情欲乐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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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23侦探与泄露

我确实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在十点钟外出吃早餐,因为我仍然无法叫她起床,而旅馆没有食物,我很饿。

她吻我。我告诉她说,咖啡就在床边煮着,我要到“两姊妹中庭”,等她醒过来后就到那里来,否则我办完事就回来。

我立刻到一处报摊买杂志和报纸,然后到一家照相机店买一部“CANONAE”简单,可靠,不很贵,在回到岛上之前,可以送给一个孩子。

你甚至不能在行李中装一部照相机,带进“俱乐部”,否则我的行李就会装满了照相机。

我到达“两姊妹中庭”时,已经拍摄了整整一卷底片,我知道自己处在宿醉状态中,导致一种幸福感与幻觉。完全不头痛,只是头昏眼花,有一种快乐的感觉,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妙。

我想再喝醉,但我并没有这样做。与她在一起的这些时刻是太不寻常了。

今天将是与她在一起的最高潮,也就是说,如果当我回去找她时,她并没有在整理行李。

我告诉侍者说,她可能会来找我,如果她进来的话,就把她带到我的桌子。然后我吃了两、三个“贝尼狄克蛋”,又额外叫了两客加糖火腿,喝了三瓶米勒啤酒这是宿醉的人绝对又显然需要的,也是深为欣赏的。然后我安定下来,拥着一壶咖啡,猛翻着“老爷”、“花花公子”、“浮华世界”、“时代”及“新闻周刊”等杂志。

这个世界当然跟我离开时一样乱糟糟的,因为时间过去还不到一个星期。

请看看,这个世界要变成那样子需要多久的时间呢?

至少有两部新电影我真的后悔没有能够去看。“时代”杂志在一篇论旧金山同性恋作家的文章中,使用了我的二张照片。好吧!暗杀小组仍然在萨尔瓦多运作。但是,当然啦,尼加拉瓜国内有内战,海军陆战队仍然在贝鲁特,等等,等等。

我把这一切推开,只是喝着咖啡。“两姊妹中庭”的开放花园很安静,我努力要以理性的方式想到昨夜,以及所发生的事,但却做不到。我只能感觉到一种纯然无理性的爱,以及一种快乐又不寻常的幸福感。我想到应该拿起电话,拨给在索诺玛的父亲,说道,“爸爸,猜猜什么事,我发现了梦中女孩。”

你永远猜不到在哪儿。他永远不会知道这是多么有趣,也永远不会知道笑话的对象可能是我。

现实开始回归了。

例如,这一切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呢?我们回到“俱乐部”后,如果她去做以下的事情,怎么办呢?按了梳妆台上的那个钮,丹尼尔进来时她对他说∶“把他带走,我跟他结束了。把他送给另一位训练员。”或者∶“我会往两、三个星期后叫他来。”如果她想做的话,她确实会这样做的,也许每次她带走一位奴隶时都是这样做。

也许这就象从图书馆借出一本书,看完后就结束了。

不,不要想这种事,不要想她可能这样做。正当我们在这里,而我拥有她时,为何要想这件事?就象她所说的,当你在纽奥良时,为何要想到威尼斯?

但是,我必须想这件事。而在我想的时候,我记起最后那些清淅的时刻,曾对她说,她会弄痛我,还有置身其中时这种兴奋、这种幸福感。

我要回到她身上。

但是有别的事情也在烦我。那就是电话,以及她对电话说话的样子,“你要做什么呢?逮捕我吗?”我确定她是这样说的。而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断告诉自己说,她只是喝醉了,生气了。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一种可能,一种很大的可能,那就是,她所做的事情带我离开“俱乐部”是绝对违反规定的,他们一直在寻找我们。

但是,这种可能性太勉强了,是太纯粹、太美妙的浪漫想法。因为如果她做了那件事,嗯┅┅

不,那是很荒谬的。她是老板娘。进出是很重大的责任┅┅要是你没有准备好,我能够了解。她是一位性方面的科学家,一生都如此,为何她要这样焦虑不安呢?

不,她具有相当的诗人成分,就象任何好科学家具有相当的诗人成分一样,但她是科学家,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忘记报到,忘记了行政责任。

所以他们在早晨六点钟打电话给她?

我在这种思路中感到相当沮丧。我又倒了另一杯咖啡,给了侍者一张五元的钞票,要他为我买一包一百支的“百乐门”香烟。我想到昨夜我们一起散步,走过“花园区”,我的手臂抱着她,并没有“俱乐部”,只有我们。

侍者拿着那包一百支“百乐门”香烟回来时,有一件事情惊动了我。在庭院的边缘,靠近波旁街的大门,有一个我在什么地方认识的人在注视着我。他紧紧盯着我,我看着他时,有一秒钟没有转开眼光。我很快就体认到他穿着白色皮裤、白色皮长统靴。他全身的装扮完全象一位“俱乐部”经理人。事实上,他不可能是别的人。并且我认识这个家伙。我记得他,他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金发年轻人,长期待在船上,皮肤黝黑,第一天曾在旧金山跟我打招呼,并在游艇的甲板上对我说∶“再见,艾略特!”

但是,他现在并不象在那些场合中那样微笑。他只是看着我,靠在墙上。

他寂然不动,很笃定。在这个特殊的地方出现,透露着一种近乎不祥的气息。

我看着他,全身起了一阵寒颤,然后一阵怒气慢慢沸腾着。冷静下来吧!

其中有两种可能性,对吗?这是很平常的,你带一位奴隶出去,会有人监视。

或者,她已违反了规定。他们已经出来寻找我们?!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眯起来,防卫心升起。你到底要做什么?逮捕我吗?我压熄香烟,慢慢站起来,开始走向他。我能够看到他的脸色改变,稍微退后,靠在墙上,脸色变得茫然。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当我走到街上时,当然无法发现他。我在那儿站了两、三分钟。然后,我回到那男人刚才在的地方就在入口里面。他并不在那儿,他走了。

我望到庭院对面的地方。

丽莎已经进来了。侍者把她带到我的桌子。她站在那儿,有一点焦虑的模样,显然在等我。

她看来很可爱,足以让我忘记一切。她穿着一件白色棉质A形衣服,配有绉边高领,袖子像羊腿肉,并且穿着白色凉鞋。她甚至带来一顶白色草帽,抓着系在帽上的长长丝带,拿在身体的一边。她看到我时,脸孔亮丽,象一个年轻女孩。

她走到半途遇见我,手臂抱着我,好象周围没有人看见我们,没有人介意,并且她也吻了我。

她的头发由于淋了浴还有一点湿。她穿着白衣,看起来很清新,透露出奇异的天真。有一会儿的时间,我只是抱着她,意识到自己没有好好隐藏所有的心事。

我们走回桌子时,她的手臂抱着我。

“世界上有什么新事吗?”她说,把杂志推开,有一秒钟的时间注视着照相机。

“我知道,我不能把照相机带回去,”我说。“所以我会把它送给街上的一个人,或者在飞机场一位看起来有趣的学生。”

她微笑,告诉侍者说,她要一些葡萄汁及一些咖啡。

“怎么回事?”她忽然说。“你看起来确实很心烦的样子。”

“没有什么,只是你派来监视我的那个家伙,那位经理人,他惊动了我。

我还以为他们会让人看不见的,或者比这更高明。”我一边说,一边端详她。

“什么家伙?”她问,头有点斜到一边。她的眼睛眯起来,就象我在大约五分钟前所做的一样。“如果这是一个玩笑,我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俱乐部’的一名经理人,他刚才就在那儿。我站起来,要去问他在做什么,他就离开了。然后你就进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一名经理人?”她问,声音已经降为低语,脸孔微微变红。我能够看到她的鬓角浮起。

“白色皮衣,注射毒品的装备。除外,我认识他。”

“你确定。”

“丽莎,他全身是那种装扮,”我说。“什么样的家伙会穿白皮鞋、白皮裤行走天下除非他有一件圆形亮片的牛仔衬衫可以相配?我记得他,在驶进来的船上。没错,是同样那个家伙。”

侍者把盛在银冰盘的两杯葡萄汁放下来。丽莎只是凝视着葡萄汁,然后又看着我。

“他刚才在那儿,注视着我。他想让我知道他在监视我。但是,显然┅┅”

“去他的杂种,”她低声说,站起来,大声叫侍者。“电话在什么地方?

我跟她走进小亭。她把两、三个银币投进投币口。

“回到桌子那儿。”她说,抬头看我。

我没有动。

“请,”她说。“我一分钟后就去。”

我又走进阳光里,仍然注视着她。她在电话中跟某人谈着,手遮在听筒上。我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很高、很尖锐,然后消失了。最后,她放下电话,跑向我,提袋几乎从肩上掉落。

“请付帐,好吗?”她说。“我们要换旅馆。”她越过中庭,没有等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把她拉过来。

“为什么要换旅馆?”我问。我有一种头昏眼花的奇异感觉,不再是宿醉了。我吻她的脸颊及前额,可以感觉到她很缓慢、勉强地放松,有点屈服于我。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去他的监视我们!”她说,轻轻拉扯着,挣脱我的手。她比外表所显示的更心烦。我可以感觉出来。

“有什么关系?”我轻声地说。我的手臂抱着她,压着她的肩膀,催促她走向桌子。“来啊,跟我吃一点早餐。我不想逃离别人。我是说,他们要做什么呢?他们应该做什么呢?”我正在端详着她。“想想吧!我不想离开那个小地方,那是我们的地方。”

她抬头看我,我有一会儿的时间感觉到∶一切都象我所梦想的那样。但这个梦太复杂,我并不了解。我又吻她,模糊地意识到∶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挤在中庭,其中有一些在注视着我们。我不知道此事是否让他们感到快乐∶看到一个像这样的年轻女人,这么清新而可爱,而一个男人在吻她,好象除了她之外一点也不去介意世界上的任何事情。

她坐下来,头向前弯,靠在手肘上。我点了一根烟,看了她一分钟,眼睛慢慢扫瞄中庭,看看那位经理人是否回来,或者是否有任何人取代他。我没有看到任何人。

“在像这样的旅程中,这是很寻常的情况吗?”我问。“我是说,他们跟踪、监视,以免我逃走?”几乎像宿命者一样,我觉得自己知道了答案。这种带进带出的事情并不在新的奴隶身上进行,而是在以下这种奴隶身上进行∶他们已经在那儿待了好几个月,知道了规定,可以信任他们会守规矩。她是稍微早一点在我身上进行此事,就是这样。

但是,当她抬起头来看时,表情却透露一种刻意的讽刺神色,垂下的眼皮无力地张开,眼睛几乎是黑色的。

“并不寻常。”她说,声音很低,我几乎无法听到。

“那么他们为何这样做?”

“因为我所做的事也是不寻常的。事实上,以前没有人做过。”

我默默坐在那儿,斟酌了一会儿。我的心跳加速,我缓慢但紧张地抽着烟。

“嗯┅┅”

“不曾有人从‘俱乐部’带走一名奴隶。”她说。

我没有说什么。

她静静地坐着,双手在手臂上方滑动,好象这地方很冷。她没有直接看着我,她没有在看着任何东西。

“我不认为任何其他人能够做到,”她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她的声音很生硬,嘴唇微微尖酸地扭曲,露出微笑。“我认为只有我能够让一切事情如此进行。”她缓缓地看着我,睫毛同样无力地张开。“我是说,叫人把飞机开过来,要他们把你的东西装上去,把你送进飞机。”

我把烟灰弹掉。

“他们一直到今天早晨三点钟才知道你走了。他们向我查询,我也走了。

没有人能够找到你。我跟一个人坐飞机离开。那个人是谁?我曾叫人送来你的行李。他们花了几小时才想出来。然后,他们开始打电话给整个纽奥良的旅馆。他们在六点前不久发现了我们。你可能记得那通电话,也可能不记得。”

“我记得。”我说。也就是说,我记得其他一切,包括再度告诉她说,我爱她。

我看着她。她确实处在危险境况中。她虽没有在发抖,但我却可以看出来。她凝视着食物,好象食物有点可怕。但她也以同样的方式凝视着桌子,凝视着葡萄藤缠绕铸铁铁柱,而铁柱支撑着我们上面的门廊平顶。

“你为什么做这件事?”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身体很僵硬,走到右边,经过我身边。然后她一点儿也没有做出动作,一点也没有发出声音,眼睛变得很湿润,显得很呆滞。

“我想要。”她说。

她的下嘴唇开始发抖,从桌子上取了餐巾,摺起来,触碰鼻子。她在哭。

“我就是想要。”她又说。

我感觉好象有人在我的肚子打了一拳。我是说,看着她失去控制并且开始哭时,是很可怕的。而且情况很突然。本来是脸色很僵硬,一下子却眼泪涌上脸颊,嘴唇颤动,表情完全瘫痪了。

“来啊,”我说。“我们回到旅馆,我们在那儿可以独处。”我向侍者做手势要帐单。

“不,不,等一分钟。”她说。她用力擤鼻涕,把餐巾藏在衣裙的垂边。

我等着。我想要触碰她,把手伸过去,拥抱她,或者做什么的,然而我却没有这样做,因为我们置身在这个去他的公共场所中。我真的感到很愚蠢。

“我要你了解一些事情。”她说。

“我不想了解,”我说。“我不介意。”

但这句话完全不真实。我就是不要她这样哭,她现在完全崩溃了,只是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她看起来很伤心,确实很伤心。

我只想现在就抱住她。也许,一直在我们面前看着我们的每个人都在想着∶那个狗养的做了什么事,让她哭了?

她又擤鼻涕,擦擦鼻涕,静静坐一会。时间很难捱。然后她说∶“就你来说,一切都没问题。他们知道我骗了你,我让你相信,这是我们一起做的事情。我这样告诉他们。等我再跟他们说时,要加倍确定让他们知道。他们非常坚持。我想他们现在正打电话到旅馆。但问题是∶他们知道我带了你,你是整个事情的受害者,是我的主意。我诱拐了你。”

听了这番话,我不禁微笑。

“他们要你做什么呢?”我问。“结果会如何?”

“恩,当然,他们要我把你带回去。我没有遵守规定,我破坏了你的契约。”眼泪又涌起,但她忍了下去,刻意露出镇定的神色,同时眼睛不看我。“我是说,做这件事是很可怕的,你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把眼光移开,好象我要说出可怕和责怪的话。我并不想这样做。事实上,这个想法是十分可笑的。

“他们要我回去工作,”她说。“有各种问题发生。前天晚上,我们赶走了一位新潮少女,似乎不是叫她走的那位训练员的错。她冒充她姊姊进来,而她姊姊嫁给CBS的一个家伙。整个事情看起来象是事先安排的。而CBS确实在逼迫我们接受访问,我们不曾接受任何人正式的访问。每个人都确实为我所做的事感到焦虑┅┅”

她停下来,好象忽然体认到自己现在所做的事,在告诉我这一切时,忽然体认到了。她又直直看着我,然后把眼光转开。“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她低语。“这样子把你带离那儿。”

我对着桌子倾身,握住她的两只手。虽然她微微抗拒,我还是把她的两只手压在一起,吻她的指头。

“你为何这样做?”我又问。“你为何想要做,就象你所说的?”

“我不知道!”她说,摇着头。她又要开始哭了。

“丽莎,你知道,”我说。“请告诉我。你为何做?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说。她在哭着,所以无法确实说出话来。“我不知道!

”她坚持着。她完全崩溃了。

我把两、三个二十分的硬币放在桌上,带她离开那儿。

艾略特24字面与象征

我们回来时,有更多的电话留言挂在门上。

现在,她十分镇静,打电话时没有叫我到房间外面。

但是她看来一副挫败、可怜又很漂亮的模样,我看到她脸上那种神情,觉得很痛苦。

事实上,我在安静中的情绪完全不稳定。

几分钟内,我就知道她在跟理查“自愿奴隶的主人”谈话,她拒绝把我们回去的确切时间告诉他。

“不,还不要派飞机来!”她至少说了两次。

我可以从她的回答中知道∶她坚持没有什么坏事情发生,我跟她在一起,我很好。她说,她今晚会再打电话,告诉他们还要多久的时间。

“我会,”她说。“我会,我会待在这儿。你知道我在做什么。现在我要求你的是一点时间。”

她又哭了。但他们不可能知道。她一直忍着,她的声音很稳定、很冷淡。

然后,他们谈及那位新潮少女冒充姊姊,以及CBS要访问的事,我知道她要我出去,所以我就出去了。我听到她说∶“我现在无法提供那种回答。你简直是要求我创造出一种大众哲学、一种大众声明。那是需要时间,也需要思考的。”

我拍了几张庭院的照片,也拍了我们住在其中的小房子的几张照片。

她一走进庭院,我就停止拍照,并且立刻说∶“我们好好走一趟法国区,我是说真正检视所有的博物馆,以及古老的房子,在店里花一点疯狂的钱。”

她很惊奇,透露迷失与冷淡的神情,但脸孔变得有点生动。她紧张地抱着手臂,端详着我,好象不大了解我所说的话。

“然后,”我说,“让我们来一次两点三十分的轮船优游。很枯燥,但是,天啊,是在密西西比河。我们可以在船上弄点喝的东西。并且我今晚有一个主意。”

“什么?”

“跳舞,纯粹的传统老式跳舞。那儿有一些很棒的衣服。我一生中不曾与一个女人出外跳舞。我们上去,到玛利奥特顶端的‘河后交谊室’,我们跳舞,一直到乐队停止演奏。我们只是跳舞、跳舞。”

她凝视着我,好象我疯了。我们只是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你说真的吗?”她说。

“当然说真的。吻我。”

“听起来很棒。”她说。

“那么微笑吧,”我说。“让我为你拍照。”

让我非常惊奇的是,她让我拍了。她停在门口,一只手放在门框上,微笑着。她穿着白色衣服,看起来很美,帽子的丝带垂挂在手臂上。

我们先去卡比多的博物馆,然后去开放给大众参观的所有修复的老房子,包括“加利尔房”、“赫曼.格利曼房”、“约翰夫人遗产”,以及“卡萨茅舍”,并且我们在所看到的几乎每间古董店与画廊中停留。

我的手臂又抱着她,她表现得越来越轻松、快乐,脸孔又变得光滑了,象年轻女孩的脸孔。她穿着白衣服,头发应该系上白丝带的。

我想∶如果我不永远爱她,如果此事以某种卑劣而无趣的不幸为结局,那么,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我将永远无法再看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一点钟左右,我们在“欲望牡蛎酒吧”吃午饭,再度象昨晚一样谈着。好象那位经理人与电话都不曾干扰我们。

她尽可能告诉我发起与创立“俱乐部”的经过。最初有两位出钱的人,他们在第一年结束时有了盈馀。现在他们对于会员的申请应接不暇,可以精挑细选。她告诉我说,有其他俱乐部在模仿他们,在荷兰有一个很大的俱乐部,全在室内进行,另外加州有一个,哥本哈根也有一个。

经常有人提出较高的待遇要她跳槽,但是现在她一年可以分红五十万元,除了度假外,不曾花一分钱。钱财一直累积。

我告诉她说,我沉迷于运动,几乎在德州撞毁一架“超轻型”飞机,并且有两个冬天曾在世界上最危险的山中滑雪。

我憎恶自己的这一部分,一直憎恨,并且讨厌自己经由这些活动所遇见的那些人,因为我觉得自己象是在扮演一种角色。在墨西哥拍那些跳下悬崖的人的照片,比我自己跳下去好太多了。我认为自己对拍照感兴趣,因为那是一种解脱的方法。

但是我却因此遭遇不利的后果。

我接受“时代”、“生活”杂志提供我的每项战时任务。我在加州当了两家报社的自由撰稿员。贝鲁特战争的第一声枪响之后,我日以继夜地工作了九个月,完成那本书。在贝鲁特,没有什么危险的事发生在我身上,但我在尼加拉瓜与萨尔瓦多却几乎丧命,我在萨尔瓦多真的几乎丧命。在萨尔瓦多的这个事件把我的速度缓了下来,让我开始思考。

我们谈着这一切,发现她知道这些地方所发生的事情,我有点惊奇。她不只知道大概,她知道贝鲁特的宗教派别、政府的历史。我是说,且不论“俱乐部”,她所看的报纸比大部分的人还多。

时间是两点钟,我们必须赶上游河的汽艇。天气再好不过,蔚蓝的天空,可爱的云朵迅速飘动,除了在路易斯安那,别的地方确实没有看过,只偶尔下起小小的太阳雨,再看船上没有很多人,因为不是周末。

我们一起靠在上面甲板的栏杆上,只是凝视着城市,后来汽艇驶到河流下游很远的地方,景色蒙上了工业的色彩,重复出现。我们只有躺靠在两、三张轻便椅上,喝一些酒,感觉到汽艇的移动,以及河上的微风。

我告诉她说,我很不愿承认,其实我非常喜爱这种汽艇旅行,尽管它们似乎很商业化、很枯燥。我喜爱处身于密西西比河之中,除了尼罗河外,没有其他河流在我心中产生那种敬意。

两年前的圣诞节,她曾在埃及。那段时间,她就是无法接近自己的家人,她自己一个人在勒克索的“冬日广场”待了两个星期。她知道我所说的两条河流是什么意思,因为每次她越过这条河,她都会想“我在尼罗河上”。

但是每次她越过一条河,她都有一种特殊的兴奋感觉无论是阿诺河、泰晤士河或泰伯河,好象她在触碰历史本身的推移。

“我要你告诉我,”她说,有点突如其来,“你几乎在萨尔瓦多丧命的经过。还有,那件事让你思考,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上又出现同样强烈而近乎天真的神情,就象昨夜我们谈话时她脸上出现的神情。我们两人都确实很缓慢地喝着酒。她谈话时,确实不象我想法中的女人。但我知道,这意味着∶我对女人的想法很差劲。我意思是说,她是无性或什么的,很有趣,不具有意识的引诱力。她可能是任何人。我发现这一点极有诱惑力。

“这件事并不是你无法在报上读到的那种东西,”我说。“其实没有什么。就是没有什么。”事实上,我不想确切而详细地描述此事,把它推往高潮的时刻,重温每一秒钟。“我当时跟另一名记者在一起,我们是在桑。萨尔瓦多,在宵禁后还待在外面。有人拦住我们,几乎遭到枪击。我们知道。”

我能够感觉到自己再度有了那种丑恶而似深渊的感觉。我在离开萨尔瓦多后,有六个星期的时间还有这种感觉感觉到几乎一切都很徒劳,感觉到那种短暂的失望,事实上,这种失望可能在你生命的任何时间来临,感觉到你大部分的时间都不会进入状况┅┅

“我不知道我们到底认为自己置身何处,在柏克莱‘电报街’上的一家饭馆,两三位上中阶级的白人自由份子,跟其他柏克莱上中阶级自由份子谈论马克斯主义、政府,以及所有的那些废话。我是说,我猜想我们觉得那样很安全,没有人会在一个异国伤害我们,那不是我们的战争。思,我们当时正要回到旅馆,黑暗中有两个家伙拦住我们,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国家警卫暗杀队暴徒,无论什么样的人;而跟我们在一起的那个人,整夜跟我们谈着的那个萨尔瓦多人,吓死了。在我们表明身分后,情况清楚地显示∶他们不放我们走。我是说,那个拿着M—16步枪的小子向后移动,看着我们三个人。情况很清楚∶他只是站在那儿,盘算着要射杀我们。”

不想重新捕捉那个时刻的纯粹紧张情绪,真正的危险所散发的那种臭味、那种绝对的无助不知道要做什么,是要动?要谈话?还是静止不动?脸部表情的最轻微变化都可能是致命的。然后是随着无助而来的怒气,纯粹的怒气。

“恩,无论如何,”我说。我取出一支烟,在膝盖上轻敲着。“他和跟他一起的那个家伙意见不合,争吵起来,那小子一直把枪直直地瞄准我们;这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好象有一辆卡车出现,他们要走了。他们两人都看着我们,我们没有动,也没有说什么。我是说冻僵了,老兄。”

我点了烟。

“大约有两秒钟的时间,我们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至少情况似乎又是∶他们要射杀我们。一直到这个时刻,我都无法说出是真是假;如果是真,为何他们没有开枪?但是他们带走了那位萨尔瓦多人。他们把他送上卡车,而我们站在那儿,没有做什么。我们是整夜在他母亲的房子里谈着政治,请注意。我们没有做什么。”

她吸进空气,发出干涩的声音。

“天啊,”她低语。“他们杀了他吗?”

“是的,他们杀了他。但这是我们回到加州才知道的。”

她低声喃喃说着什么,是祈祷、诅咒,诸如此类。

“正是,”我说。“而你知道,我是说,我们甚至没有与他们争论。”我说。所以我才不想谈到此事,绝对不想谈到此事。

“但是你不认为你们应该争论┅┅”她说。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应不应该争论。我是说,如果我有一支M—16步枪,你知道,情况就不同了。”我抽了一口烟,烟在河上的微风中飘散,因此香烟似乎没有味道。“我他妈的立刻离开了萨尔瓦多。”

她微微点头。

“从那时候你就开始思考。”

“恩,我大约第一个星期都在思考着,我一直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一直在心中想着此事,想着发生了什么事,想着∶如果,如果,你知道,如果这个家伙发射了那一支M—16步枪,我们就是另外两个美国新闻记者的尸体。

我是说,‘纽约时报’或什么地方登上半寸长的消息,然后事情就结束了。好像这件可咒的事情不断在发生,是我心中的一个去它的录音带,我无法把它去除掉。”

“当然。”她说。

“而我认为很清楚,真的很清楚的是∶我一直在做各种危险的事情。我一直在穿越这些国家,好象在游历迪士尼乐园,好象┅┅你知道,我是在要求任务,进入有情况的地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利用这些人,我在利用他们的战争,我在利用正在发生的一切事情。”

“你说利用他们,是什么意思?”

“甜心,我一点也不介意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那是谈话,柏克莱的自由谈话。在这儿,对我而言是一件热闹滚滚的事情。”

“你不喜欢他们┅┅《贝鲁特∶二十四小时》中的人?”

“哦,是的,我喜欢他们,”我说。“他们把我扯裂开。我是说,我不是一个愚蠢的摄影迷,只是拍摄着这些东西,好象它们并没有任何意义。事实上,令人痛苦的是∶照片把一切都冷却下来,把一切都变得抽象。你就是无法在照相机上得到一切,你无法在录影机上得到一切。但是我确实不介意这一切。

我不想去涉及这一切,不想去涉及正在进行的事情!我乘坐在这些经验上面,好象它们是云霄飞车。我正要滑下山。我在内心深处很高兴有战争、暴力,以及痛苦,让我能够经验它们。这是事实!”

她凝视我一秒钟,然后慢慢点头。

“是的,你了解,”我说。“就象你站在拉古纳。色卡的轨道旁,想着∶嗯,如果发生车祸,思,我希望就在这儿,这样我就可以看到了。”

“是的,”她说。“我知道。”

“但是,甚至那样也不足够,”我说。“我差一点卷入情况本身之中。不是因为我介意,不是我认为自己能够改变世界上任何的事情,而是因为去做自己本来不能够做的事情┅┅会是一种完全合法的许可。”

“杀害别人。”

“是的,也许,”我说。“事实上,那正是在我脑中进进出出的事情。战争之为游戏。不管是什么理由,真的,除了,你知道,他们应该是好家伙,我们自由份子所谓的好家伙,但这一点最终说来确实并不重要。为以色列人而战,在萨尔瓦多境内作战,管它是什么。”我耸耸肩。“选择一个理由,任何的理由。”

她又以同样缓慢的方式点头,好象她在彻底思考。

“如果你是我的年纪,有人在你面前抵着一支M—16步枪,让你知道死亡真正是什么,让这一切直捣要害,那么,我想你就是一个很现实的人,老实说,就是那种可能很危险的写实主义者。”

她在费心思考着这件事。

“恩,我当时必须想想此事。我为何寻求这一切实实在在的死亡、实实在在的战争、实实在在的受苦及挨饿。为何喜欢其纯然的真实,好象它只是象征的,就象人们喜欢一部影片。”

“但是报导、采访消息┅┅”

“啊,”我手一挥,表示不足为道,“我当时是一个新手,有很多其他的人。”

“你对这一切的结论是什么?”

“我是一个很有破坏性的家伙,我是一种被命定的人。”

我咽下一口酒。

“我是一个可咒的傻瓜,”我说。“这是我的结论。”

“那时在这些地方作战的人如何呢?我不是指佣兵,我是指相信战争的人。他们是可咒的傻瓜吗?”她恨有礼貌地问这个问题,确实透露出好奇的意味。

“我不知道。就某一方面来说,在我的报导中,他们是不是傻瓜,那并不真的很重要。事实上,我的死对他们而言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那会是没有必要的,完全是个人的事情,游戏的代价。”

她慢慢地点头,眼光掠过我身上,转向甲板上方及远处的河岸,低处的橄榄色单调沼泽地正好落进棕色水中,飘浮的云形成快速的活动画景。

“是在你写完《贝鲁特∶二十四小时》之后吗?”她问。

“是的,而我并没有写《在萨尔瓦多的二十四小时》。”

当她再度转向我时,表情非常严肃,显得很镇定,全神贯注。

“但是在你看到了之后,”她说,“看到真正的受苦、真正的暴力如果这种经验无论如何对你是意味着什么那么,你如何能够忍受马丁那儿所进行的一切呢?”她犹疑着。“你如何能够忍受‘俱乐部’的仪式呢?我是说,你如何做这种转变呢?”

“你在取笑我吗?”我问,又咽下一口威士忌酒。“你在问我这个问题吗?”

我这一问,她看起来真的显得很迷惑。

“你看过人们真正受到折磨,”她说,缓慢地选择字眼。“那些人,如同你所说的,卷入实实在在的暴力中。在那种事情发生之后,你如何可能为我们所做的事辩护?为何你不认为我们是卑下的、堕落的,是对你所目睹过的事情的一种侮辱?那个被送进卡车的人┅┅”

“我还以为我了解你在问的问题,”我说。“无论如何,我很吃惊。”我又小啜一口酒,想到如何提供答案。是要慢慢回答呢?还是直截了当说出?

“你认为这个世界上那些在从事实实在在作战的人,比我们优越吗?”我问。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认为那些进行实实在在暴力的人,无论是防卫或侵略的方式,胜过我们之中那些以象征方式想出同样进攻的人吗?”

“我们并不比他们优越,但是天啊,我是说,有些人卷入其中,对他们而言,受苦是无可避免的┅┅”

“是的,我知道。他们卷入一种事情之中,这种事情很可怕、很有破坏力,就象两千年前,人们以箭与矛作战一样。这种事情不会与再往前五千年所发生的事情人们以石头和棍棒作战有太大的不同。为何如此原始、如此丑陋、如此可怕的事情,会使得我们在‘俱乐部’所做的事情显得卑下呢?”

她了解我的意思,我知道她了解,但是她没有表明态度。

“我认为刚好相反,”我说。“我曾经在那儿。我向你保证,刚好相反。

两个人在一间卧房中,努力要在‘施虐狂被虐狂’的性之中,发现性攻击的象征性解决方法这并没有什么卑下的地方。卑下的是那些人,他们确确实实强暴、确确实实杀戮、确确实实炮击整个村庄,炸死整车无辜的人、确确实实且无情地进行破坏工作。”

我注视她的脸孔,几乎能够感觉到她的思想。她的头发垂在肩上,在白色衣服的衬托下,使我想起昨夜她所说的有关修道院的小玩笑,使我想起修女的面纱。

“你知道象征与实在之间的区别,”我说。“你知道,我们在‘俱乐部’

中所做的事情是游戏。你知道那种游戏的本源很深沉,深深位于我们内心之中,在化学成分与脑成分的纠缠中,无法有效地加以分析。”

她点头。

“恩,我也认为,人类从事战争的冲动,其本源也是如此。如果你剥去当前政治的外表,剥去每种大小危机的‘谁先对谁做什么’的外表,那么你所得到的是∶作为性攻击之基础的那种神秘、那种迫切、那种复杂性。它跟我们在‘俱乐部’所玩的仪式,同样涉及那种支配或者顺从别人的性欲。就我所知,这一切全是性攻击。”

她又没有回答。但情况好象她很仔细在听。

“不,比起我所看到的一切,‘俱乐部’并不卑下,”我说。“我还以为你比任何人更会了解这一点。”

她望着外面的河流。

“我是这样认为,”她终于说了。“但是我并不确知∶曾在贝鲁特和萨尔瓦多待过的一个人会这样认为。”

“也许曾经蒙受那种战争之害的人,多年来受到那种战争所蹂躏的人,也许他们不会喜欢我们的仪式。他们的生活与你或我所经历的任何生活都不一样。但是,这并不是说,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是很优越的无论就本源或最终的结果而言。要是他们因此成为圣人,那倒是很棒。但我们能够时常指望可怕的战争产生这种效果吗?我认为这世界上不再有人真的认为战争使人高贵,或者有任何价值。”

“‘俱乐部’使人高贵吗?”

“我不知道。但就金钱而言,它确实有价值。”

听了这句话,她的眼睛似乎稍微亮了起来,但是她真正的感觉却隐藏在内心深处。

“你来这儿,是为了以象征的方式实现其价值。”她说。

“当然。为了探讨其价值、实现其价值,不会让自己的脑袋掉落,也不会让别人的脑袋掉落。你知道这一点,你一定知道。要是你不知道,又如何能够创造出这个复杂的岛上乐园?”

“我告诉你了。我是相信,但我不曾以任何其他方式生活,”她说。“我的生活已经是太多的自我创造的工作。有时候我认为自己以‘挑战’为名义做了一切的事情。”

“你昨晚并不是这样说。你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你说,对于两位法定个人一起做的任何事情,并不感到厌恶,你总认为这是很无辜的。你跟我一样清楚∶要是我们能够在卧室墙内表现我们的暴烈感觉,没有人受到伤害没有人真正受到惊吓、没有人不情愿那么,我们毕竟是能够拯救这世界的。”

“拯救这世界!这是很夸大的训令。”她说。

“恩,无论如何至少拯救我们自己的灵魂。但是现在并没有其他方式可以拯救这世界,除了创造出一些场所,让我们以象征的方式去表现过去我们以字面意义去看待的那些冲动。性是不会消失的,与性结合在一起的破坏性冲动也不会消失。所以,如果在每条街上都有一个‘俱乐部’,如果有一百万个安全地方,让人们表现他们的幻想,无论幻想多么原始或令人厌恶,那么,谁知道这世界会怎么样呢?真正的暴力可能对每个人而言都是粗俗的、卑下的。”

“是的,这是当时理念的所在,理念。”她皱起眉头,似乎迷失了一会儿,透露出奇异的激动神色。我想吻她。

“现在仍然是理念的所在,”我说。“人们说,‘施虐被虐’狂完全涉及童年经验,是我们小时候所进行的作战与支配欲和屈服欲之间所进行的作战,并且我们注定会再度进行。我并不认为这么简单,我不曾这样认为。

关于‘施虐被虐’狂的幻想,有一件事经常让我恨着迷在我还没有梦想到要表现这种幻想之前那就是,这种幻想充满一些道具,是我们在童年中不曾看到的。”

我又喝了一口酒,是杯中所剩的最后一口。

“你知道,”我继续说,“刑架与皮鞭,套索与炼子,手套与紧身裤。你在孩提时代曾受到刑架的威胁吗?有任何人要你戴上手铐吗?我不曾被人掌击。这些事情不是来自童年,它们来自我们历史的过去,它们来自我们的种族过去。整个血系自邈远的时代以来就拥抱暴力。它们是诱惑,以及可怕的象征,象征那些一直到十八世纪都很常见的残酷行为。”

她点头,似乎记得什么事情,一只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腰部,指头抚摸衣服的质地。“第一次,”她说,“我穿上一件黑色的皮制紧身裤,你知道┅┅”

“是的┅┅”

“我感觉到所有女人都穿上这种东西的那个时候,你知道,每天┅┅”

“当然。在此事很常见的那个时候,所有的道具都是过去时光的漂流物。

今日,它们在什么地方很常见呢?在我们梦中、在我们的情欲小说中、在我们的妓院中。不,在‘施虐被虐’狂中,我们总是在处理着什么东西,这种东西比童年的挣扎反复无常多了;我们在处理我们最原始的欲望欲想经由强暴而达到亲密状态;我们在处理内心最深的吸引力吸引我们寻求受苦,以及施加痛苦,寻求拥有别人。”

“是的,拥有┅┅”

“如果我们能够把刑架、皮鞭,以及套索永远转移到‘施虐被虐’狂情景中如果我们能够把各种形式的强暴转移到‘施虐被虐’狂情景中那么,也许我们能够拯救这个世界。”

她看了我很长的时间,没有说什么。最后她又微微点头,好象我所说的话并没有让她感到震惊。

“也许这种事对男人是不同的,”我说。“你在一星期的任何一个夜晚打电话给旧金山的警察,问他们是谁在干抢劫与人身伤害的勾当。是血液中有睾丸激素的人。”

她露出礼貌的微笑,但立刻又恢复严肃的模样。

“‘俱乐部’是未来的浪潮,宝贝,”我说。“你应该更为它感到自豪。

他们不能够以消毒或立法的方式驱除我们的性欲。性欲必须加以了解、加以容忍。”

她发出微弱的声音,表示同意,嘴唇紧闭,眼睛微微眯起,然后又变得很明亮。

我喝完酒,沉默无言,注视着云儿飘过天空。

我整个身体能够感受到汽艇的震颤、感觉到引擎隐约的波动,甚至感觉到河流沉默而强烈的拉力或者似乎是如此。风已经加强了,但只是微微加强。

“你并不真正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自傲,是吗?”我问。“我是说,尽管你昨夜说了那些话。”

她坐在我身边,透露出阴沈的困扰神情,以及无以言喻的可爱神色,衣缘从裸露的膝盖掀开,瘦长的小腿形状很美,脸色静寂。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沉思、她的激动,我希望她会跟我讲话,说出她对此事的真正想法。

“恩,我认为你很棒,”我说。“我爱你。就象我昨夜对你说的。”

她没有回答,凝视着河岸上方的蓝天,好象她的思绪已经捕捉了她。

嗯┅┅又怎样呢?

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向我。

“你总是充分意识到你在‘俱乐部’所想要的东西,”她说。“它们对于你总是具有治疗性。”

“有治疗性,天啊,”我说。“我只是血肉之躯,我相当听从肉体,也许比大部分人更听从。”我的指头很轻微地触碰她的脸颊。“我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感觉到。我比大部分人稍微更具生理的成分。”

“我也是。”她说。

“恩,啊,很色。”我说,直截了当表达意思,不是跟她打趣。

“是的,”她说,“好象要是没有发泄出来,就会爆炸。好象甚至在小孩时代,我的身体就让我成为一名罪犯。”

“正是。为什么我们必须成为罪犯?”

我坐起来,从她脸上拨开头发,嘴唇轻轻掠过她的脸颊。

“让我们这样说好了∶自从萨尔瓦多的那次经验之后,”我说,“我迷上了象征性的暴力。有治疗性吗?谁知道。或沉迷于暴力电影,以及电视节目,这些东西是我以前看也不会看一眼的。我迷上自己的暴烈幻想。当我听到别人大约第三十次谈到马丁的地方,我就做了自己认为永远不会做的事。我说∶‘把有关那个地方的事情告诉我吧!它在什么地方?怎么找到电话号码打去?’

“当你第一次听到有关这个地方的事情,你是不会相信它是真实的,”她说,“你不会相信别人在做。”

“是的。而且它并不是一种治疗,真的。这是最佳的部分。马丁在我们最开始的一次小小谈话中说,他不曾尝试去分析任何人的‘施虐被虐’狂欲望。他一点也不介意为何有些人在幻想中充满皮鞭和炼子,有些人则一生不会想到这样的东西。‘我们将处理你现在的本然。’我想我只是开始处理这种本然,一层层剥开,深入其中,经历一个又一个的恐怖时刻。我发现这种事就象我所做过的任何事情一样恐怖。真是干它的可怕、干它的妙。这是到当前为止我所经历过的最庄严、最有趣的经验。”

“可说是一种历险。”她说,已经把手向上滑到我的颈背,指头在河上的凉风中感觉起来很温暖。

“是的,就象那样,”我说。“当我听到‘俱乐部’时,思,我不大能相信有人有勇气创造出这种规模的俱乐部。我感到眩惑。我很疯狂。我知道,我会进入‘俱乐部’,无论我必须做什么。”

我闭上眼睛,只一秒钟的时间,同时吻她。我的手臂环绕她,把她拥向我,又吻她。

“要为它而感到自豪。”我低语。

“为了什么而感到自豪?”

“为了‘俱乐部’,宝贝。要很勇敢,能够为它而感到自豪。”我说。

她看起来很茫然,有点受挫的样子。由于我吻了她,显得非常温柔。

“我此刻无法想到此事,”她说。“我无法想通。”我可以感觉到她恨激动,嘴唇紧闭,很是性感。

“好吧,但是要为它而感到自豪。”我说,稍微用力吻她,张开她的嘴。

“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她说,更加靠近我,手臂抱着我的腰。

我们是甲板上的小小热浪。凡是靠近的人都会被烧伤。

“我们在这艘船上还要待多久呢?”我问,在她耳中低语。

“我不知道。”她说,眼睛闭起来,正在吻我的脸颊。

“我要单独跟你在一起,”我说。“回到旅馆,我要单独跟你在一起。”

“再吻我。”她说。

“是的,夫人。”

艾略特25“我生命中的女人”

我们在回去的途中停留了一会儿,喝点酒,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鱼子酱与饼干、苹果、酸冰淇淋、熏牡蛎。我买了一些肉桂、牛油与面包,很多法国酸乳,一瓶冰“唐.培利诺”(是最好的,美金五十元),以及一组酒杯。

到达房间时,我订了一个冰桶,又关掉冷气,闩上百叶窗,就象我第一次所做的。

时间接近薄暮,生动、可爱的纽奥良薄暮,天空血红,淡红的夹竹桃在花园的一片缠乱中发亮。热气在空气中徘徊,海岸上不曾如此。暖气中透露一种柔软的感觉,房间充满灰蒙蒙的阴影。

丽莎把所有的电话留言揉成一团,然后丢掉。她坐在床上,白色的衣服掀到大腿地方,鞋子散落在角落。她的手上拿着一大瓶水晶玻璃的香水,把香水抹在全身的皮肤上。她把香水揉进颈部、小腿中,把香水擦进脚趾之间的地方。

那位雅致的混血小孩把冰拿过来,也拿来更多的电话留言。

“请你把这些丢掉好吗?”丽莎问。她没有看着那些电话留言。

我打开香槟,在喷出泡沫的完美状态中,把香槟倒进两个酒杯里。

我坐在她身边,轻轻地、缓缓地把手伸向她衣服背后的钮扣。这次香水不是香奈儿,是霞兰德蕾。美妙得难以抗拒。我从她的手中取下酒杯,放在桌子上,把香槟给了她。

香水混合了她的头发与皮肤的阳光气味。喝了香槟后,她的嘴唇变得湿润。她说,“你想念‘俱乐部’吗?”

“不。”我说。

“你知道,刑杖与皮带,以及所有的那一切,你想念吗?”

“不,”我说,又吻她。“当然,除非你有很强烈的欲望,想把我打得屁滚尿流。如果是这样,我会投向你的慈悲为怀,就象一位绅士应该做的那样。

但是我心中有一件别的事情,是我一直想做的一件事。”

“去做吧!”她说。

她脱掉衣服。在白色被单衬托下,晒过太阳的皮肤很黑。亮光还很够,可以看到草莓淡红色的乳头。我的手下滑到她的两腿间,拥抱她,触碰她柔软的阴毛,然后滑离她,静静离开房间,走进暗黑的小厨房。

回来时,我拿着牛油,还有那小盒磨碎的肉桂。

我脱下衣服。她的身体枕在手臂上,乳房突出,平坦的肚腹与那黑色阴毛的秘密山丘,形成细长优美的曲线,真是美极了。

她的脸颊上透露一抹红晕。

“你要做什么?”她问,看着我拿进来的东西,几乎露出胆怯的神色。

“只是我一直想要做的一件小事情。”我说,躺在她身边,把她的身体伸展开,拥抱她的头,吻她。我把右臂伸过去,指头沾一点牛油。由于热气的关系,牛油已经变得很可爱、很柔软。我把牛油抹在她乳房的淡红色乳头上,爱抚着乳头,将乳头稍微伸展。她呼吸深沉,热气明显地从她身上升起,象香气一样。我把小盒肉桂放在自己的嘴唇地方,嗅着它,那种美妙的东方气味,那种禁忌的气味,大约是我曾嗅过的最狂野的春药芳香除了纯粹男性或女性肉体的气味。我把肉桂摩擦在她的乳头上。

我在她身上翻滚,稍微压着她,我的那话儿硬硬地抵在她的大腿上,开始吮吸她的乳头,舐着它们。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下面紧绷着,从性器官散发出来的热气很是奇异。她呻吟着,似乎努力的控制自己不举起手臂,然后,她的两手紧抓住我的头。她显得很狂野,然而却有点抗拒、惊恐。

“太过分,”她说,“太过分了。”我停下来,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我现在是纯然的动物了,我只想拥有她。我想到她以前所说的有关眼罩的话,说眼罩应该让事情比较容易处理。于是我手往下伸,拿起她穿在衣服下面的纯棉小内衣,把小内衣伸展开,一直到它象一条摺叠的白布带,然后我把它绑在她的头上,遮住她的眼睛。我把后面的结压平,把她的头安置在枕头上。

她无力而深长地呼吸,嘴部不再紧绷,是噘着,很柔软,很性感,我感觉到她的整个身体在我下面松弛。我感觉她的身体变得很温暖,对着我开放。她的手臂绕着我的颈子,她的臀部对着我移动。

她低声说出什么温柔的话,是一阵呢喃。这一次当我舐她乳房,当我对着乳房凑上嘴,吮吸着,牙齿凑在上面,爱抚着,她就呻吟着,身体贴在我身上。我对她这样做,只是这样做,就快要疯狂了,必须稍微提高身体,让我的那话儿离开她的大腿,离开她的湿热,否则我会出来,会太快就结束。她发出沙哑的叫声,小孩或修女听了这种声音,会认为她恨痛苦。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割开了。

我的指头又抹上柔软的牛油,把手指伸进去,把牛油擦在她的阴毛上,擦在她的阴唇中。我把肉桂擦在她身上,擦在她的阴核上,同时她伸开两腿,所有的抗拒意味完全从她身上消失。

“做啊,做啊┅┅”她低语着,或者至少所说的话听起来像这样。

我很兴奋,认为无法把她的身体伸展更久的时间。我把脸凑过去,笼罩在她的香味之中,她那清净的香气,以及牛油与肉桂的香气。

我开始在阴核下面舐着,用舌头把阴核张开,向上摩擦,然后嘴巴完全凑在上面,凑在她的阴唇上,然后吮吸着。

她四肢伸展开,好象被绑成那样子,无法提高手臂或双手,无法挣扎着把两腿合拢。她完全是我的。她在下面扭动着,抬起臀部,但没有抗拒。她属于我。我舐完牛油,吃下肉桂,品尝那种狂野的春药、香料、她那深灰色的爱液,以及她的热气。听起来好象她在哭。她挣扎着,她说她要出来了。

我爬到她的身体上方。当我的那话儿进去时,她的身体很紧、很热,所以我在她里面爆发了。她要出来了,要出来了,就象我出来一样,她的脸孔变得深红,白棉眼罩在黑暗中发亮,嘴唇发抖,一声小小的诅咒或祈祷随着“天啊”两字发出。

我说,“说我的名字,丽莎。”

“艾略特。”她说。她又说一次。她的性器官锁住我,当我在她里面静止不动时,她的性器官像嘴一样颤动着。

过了一会儿后,我站起来,转开淋浴龙头。很棒,大量温暖的水,小小的白色磁砖浴室立刻弥漫了蒸气。我全身抹上肥皂,想着一切,努力要抖落 后那种深深沉迷的感觉。

她在玻璃门外面出现时,我吃了一惊,然后我为她打开门。

她走进来,也是一副困倦的神色,头发乱成一团。我把她推到水流正下方,在毛巾上面抹了很多肥皂,开始为她洗澡。我用毛巾在她肩上与乳房上擦着,轻轻洗涤所有的牛油。我能够看到她清醒过来,丧失了一切的控制。

她吻我的乳头,然后用两手抚摸它们。然后,她紧抱着我。我吻她的颈,同时水在我们两人上方流着。我用抹了肥皂的毛巾爱抚她的性器官,以缓慢但粗暴的动作冲洗她的性器官。

“来,”我低语着,“进来我的臂怀中。我要看到你进来。”我并不认为自己想那么快又来一次。我认为一个人要做此事必须处在最佳状态中,一天出来三次或四次,就象我在“俱乐部”所做的一样。我感到很快乐。我喜爱她靠在我身上的感觉,裸体、滑滑的、颤动着,水在她的头发上方滚滚而流。当她蹑着脚尖站起来时,我感觉她的性器官张开。我感觉她的手臂下滑到我背部,她的指头伸进我的屁股里面,按摩着,然后打开,很轻轻地滑进去。

那种被打开、被在那儿 着的生硬、无可言喻的感觉。她把两根手指伸进去,深入,深入,就象以前在“俱乐部”那第一次用假阳具进行那样容易,刚好触碰正确的地方,发现腺体,压着它。

我放下毛巾,进入她里面。她在暴烈的颤抖中出来了。她的嘴对着我的脸颊张开,啜泣声哽于喉咙中。我靠在白色磁砖上 她,她的指头仍然在我里面。她又出来了如果她曾抑制乳房像脸孔那样红,脸孔沾满水滴,头发流泻到肩上与背部,好象是水。

“当我说我爱你时,我是说真的。”我说。

没有回答。只有冲洗我们的淋浴发出的热气,以及我们自己的热气,然后是她往上抬的脸孔,以及吻我的嘴唇,还有靠在我肩上的头。就现在而言足够好了,很美。我能够等。

当我们到达“河后交谊室”时,这个地方呈现出一种令人愉快的拥挤状态,但她很显然是房间里最迷人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小小的黑色“圣劳伦斯”衣服,一双细线带高跟鞋,头发一团乱,象女巫。喉咙地方的钻石使得脖子看来很长、很奇异,象是可以咬一口。

我穿着一件黑色礼服,我想也满不错的。但是并不是这一切使得每个人都看着我们。

我们象一对蜜月的夫妻,几乎一喝了酒就做出亲密的动作,走进舞池,如胶似漆,置身于众多的丈夫与妻子之中,象是昏过去了。

这个地方有点昏暗,充满粉蜡笔亮光,纽奥良市在板玻璃窗之外象是一片发亮的大海,乐队是拉丁美洲风味,稳定而富于感官,演奏真正的舞蹈音乐,还有附加的节奏声音。

香槟直冲我们的脑门。我给乐队两、三百元,让他们一直演奏,没有间断,我们跳着伦巴、恰恰,以及以前不曾有人看过我跳的各种舞。她的臀部在黑衣下华美地摇摆着,乳房在丝服中颤动,双脚在细高跟上旋转。

我们的笑波一阵阵传出来。

跳完恰恰后,我们回到桌旁,笑得身体弯成两半。

我们喝了所有甜黏、 心、荒谬的观光客鸡尾酒。凡是凤梨、小纸帽、多彩吸管、盐、糖、樱桃、“日升”、“巫毒”、“莎查雷克”等等,我们都想要。现在把它们都带到这张桌子来吧!但是,当乐队在休息期间奏起巴西“婆娑.诺娃”舞时,我们享有了最美妙的时光。歌者模仿吉尔贝托,很不错,催眠的葡萄牙歌词,以及陶醉的节奏。我们确实在其中哀叫、飘浮,几乎没有停下来站着啜饮一口酒。

到了十一点钟,我们想要更加喧闹的东西。是啊,来啊,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我把她带进电梯。她靠在我胸膛上,吃吃笑。

我们走进“狄卡特路”,发现了一家新的迪斯可夜总会,是我永远不会跟纽奥良联想在一起的那种地方,象世界上数以千计的迪斯可夜总会,有令人窒息的人群,以及闪烁约五彩灯光。舞池挤满了人,人们很年轻,音乐震耳欲聋,巨大的电视荧幕闪闪发亮,麦可.杰克森尖叫着“想要开始一件事情”。我们立刻置身其中,急动着,扭动着,投进肉体之海中,彼此抓着双方,又在一阵新的热潮中亲热着。没有人,绝对没有人在这个地方穿着跟我们一样。他们正在注视着我们。

我们正在玩乐,纯粹的玩乐。

我们一喝了酒,艾迪.格兰的“电街”的缓慢音乐又把我们引出场。我们在补偿过去没做的事,我们所做的事情是在补偿,不管其他人在做什么。一直进行到“警察合唱团”的“你的每一次呼吸”及“痛苦之王”。然后荧幕变黑,是为了“门户合唱团”的“L.A.女人”。这并不是跳舞,是完全的疯狂、痉挛,是突进与回旋;丽莎脚离地时,我把她抱起来,她的头发形成潮湿的发绺,黏贴在脸孔的一边。

自从学生时代旧金山的大型摇滚音乐会之后,我已经多年没有做这种事。

我们把酒迅速咽下。在五彩的灯光中,这个地方明灭不定,就象你喝得很醉,快要掉落吧台的高椅时,那个地方也是明灭不定。要紧的是继续跳舞。滑过“大卫.鲍伊”、“乔安.杰特”、“史蒂夫.史密斯”,以及“曼哈顿换车”

,又回到“杰克森”一首旋律缓慢、让人脸颊贴脸颊的音乐。我们在舞池中,甜蜜而缓缓地拥抱,同时他们唱着“我生命中的女人”。

我对着她的耳中唱着。我不再跟其馀的人类在一起了,我拥有地球上自己想要的一切。我们的手臂抱着对方,我们只是一个身体、一个温暖的身体;一个卫星,永远脱离轨道,永远进入自身的天空路径。

“其馀的人类真可怜,”我说,“他们不知道这是天堂,他们不知道如何进入。”

一点钟时,我们走了出来,手臂抱着对方,只是飘飘然穿过狭窄街道∶掠过的头灯在鹅卵石、煤气灯、古老的西班牙柱廊,以及绿色百叶窗上方,辟出一条小径。

我们筋疲力尽。我们走到一根看起来像古老煤气灯的假灯柱(我实际上喜爱这些灯柱),手臂抱着她,吻她,好象我是一名水手跟所勾搭上的女孩在一起。真是一团糟,湿湿的吻,咬在甜美的嘴里面,隔着黑丝绒抚摸她的乳头。

“我不想回旅馆,”她说。她头发蓬乱,很是可爱。“我们到一个不同的地方。我不能走,我醉得太厉害了。我们进去‘蒙特雷昂’吧!”

“你为何不想回去?”我问。她应该打电话到“俱乐部”。我知道她没有打。她不曾离开我的视线除了进入女士的洗手间的短暂时刻。

她说∶“我就是不想听到那电话铃响。我们到任何地方去吧,我们进去‘蒙特雷昂’吧,只要是一个旅馆房间,你知道,好象我们刚相见。”她太忧心了。“请求你,”她说,“请求你,艾略特。”

“好吧,甜心。”我说。

我们转身,进入“蒙特雷昂”。

他们给了我们五楼的一个房间,有珍珠灰色的天鹅绒,整个房间铺着地毯,有一个小小的双人床,象美国数以百万计老式、接合处褪色的旅馆房间。我关了灯,打开窗,望向“法国区”的低屋顶。我们喝了途中所买的威士忌,然后我们和衣躺在被子的上方。

“有一件事我想知道,”我在她耳中说,手指在她的耳朵边缘游移。她透露出可爱的软弱无力的模样,热气直落我身旁。

“什么?”她说,几乎睡过去了。

“如果你是爱着我┅┅如果你这样带我来这儿,是因为你爱着我,如果你非常爱着我,就象我非常爱着你,而不只是一种放纵,一种怪异的小小放纵,或者神经崩溃或什么,那么,请你告诉我好吗?”

她没有回答我。她静静地躺着,好象已经睡着,睫毛的阴影在脸颊的衬托下显得很黑暗,小小的黑色“圣劳伦斯”衣服柔软一如睡衣。她深深地呼吸,右臂放在我上方,指头紧抓住我的衬衫,但那样子就象睡眠中一个人的手所可能呈现的姿态,努力要把我扯得更近。

“去你的,丽莎。”我说。

下面一辆车的头灯灯光掠过贴壁纸的天花板上方,往下照在墙壁上。

“是啊!”她说。但那是睡眠的声音。她睡过去了。

艾略特26橡树下的欲望

第二天,只有我们两人穿着晚礼服游历农园。但是又怎么样?也只有我们两人穿着晚礼服在杂货店的苏打水贩卖处吃早餐。

私人轿车载着我们往北方到“德斯特拉罕庄园”,然后到“旧金山农园”

,再到圣贾克斯的“橡园巷”。

我们在灰色天鹅绒车座中依偎在一起,再度交换故事,谈到童年、失望、梦想。那可真是超自然,以每小时六十哩的速度穿过路易斯安那低地风景,河堤总是隐藏着密西西比河,天空经常过分点缀着绿彩。

冷气沉默无声,透露出美妙的冰凉。我们确实穿过时间本身,就象我们确实穿过绿油油的亚热带土地。

我们在小冰箱中有很多酒。我们有冷啤酒和一些鱼子酱、饼干。并且我们转开小小的彩色电视,欣赏游戏节目、肥皂剧。

然后我们做爱,真的很美妙的宿醉之爱,没有蒙上眼罩,什么都没有,整个身体伸展在很大、很宽的沙发座位上。

但是在“橡树巷”中,一种心情兴起,也许因为这是我在路易斯安那所见过的最壮丽的农园之一。或者也许因为我终于有时间思考。

“橡树巷”确实有一条路通到前门,里面有最为调和的一间房子,有一道中心走廊及阶梯,让你感觉到其他房子都是一团糟。但“橡树巷”不仅是壮丽而已。亮光的色彩穿过那些橡树;当你在房子附近散步时,你似乎沉没在高高的绿草中;黑毛无角牛默默出现在远方,凝视着你,象是来自奇异的过去时光的幽灵;还有很多东西,有圆柱、高门廊,以及这一切所透露的沉默气息,让你感觉好象你已进一步穿透纽奥良那超脱尘俗的特性,到达另一个迷人的地方。

我们在附近漫游,我变得崛强又沉默无言,因为我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必须下定决心。

我爱着她。我已经对她及对自己说了至少三次。她拥有我在女人身上所想要的一切,主要是因为她是很有感官的女人,很严肃,很聪明,并以自己的方式表现得很正直,非常诚实,而这一切想必是她现在显得很沉默的原因。尤其是,她很美,是那种冷酷的美。无论她是谈及自己的父亲或自己喜欢的电影,或者什么话都不说∶无论她是在跳舞或大笑,或望出窗外,她都是我发现跟男人一样有趣的第一个女人。

也许,如果马丁在这儿的话,他会说∶“我这样告诉过你的,艾略特。你一直在寻觅着她。”

也许,马丁。也许。但你或是任何人如何能预测到这一点!

好吧!这一切都很美妙。她以一种暴烈、自然、浪漫的方式把我带离了“俱乐部”,就象我在第一夜所希望的那样。但显然其中可能有三个理由,就象在“蒙特雷昂”的床上,她睡着了,而我努力要跟她谈,暗示了三个理由。也许她爱着我;也许她神经崩溃;也可能她只是放纵一下。我是说,如果“俱乐部”是你生活六年的地方,你一定会表现出你的幻想,对吗?或者你会吗?

但是,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不会告诉我。

当我告诉她说我爱她,她的脸孔显得敏感,很有反应,就象我想要她表现出来的模样。但是她没有回答,她没有表明。她没有说明,她也许不想处理内心的想法,也许无法处理。

好吧!那么我要怎么办呢?有趣的是∶纵使我很倔强、沉默,且正在思考着,内心却充满着对她的爱,充满着整个事件所透露的疯狂,就象我在谈话和吻她时一样。没有什么事情变得尖酸或晦暗。但是,我要怎么办呢?

我们离开“橡树巷”,轿车摇摇晃晃驶离车道,进入河路,我觉得情况很像男人所想要的情况∶享受性与乐趣,但不去承诺什么;享受偷情,但不附加任何条件。她就表现得象是这种男人,而我就表现得象去它的女人,要她告诉我∶我们是处于什么情况中。

我很确定一件事∶如果我强迫她,如果我抓住她的手臂,说道∶“听我说,你必须告诉我。要是你不告诉我,我们处于什么情况中,我们就不能再进一步。”那么我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破坏整个事情。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因为她可能告诉我一件很令人失望、很简单的事情,便我完全崩溃。

好吧!这是不值得做的,只要她跟我在一起,这就不值得做。只要她依偎在我身上,而我能够吻她、 她、爱她,如此跟她谈,那么这就不值得做。我默默地想∶她恨可能正在改变我整个生命的方向。

所以,我决定继续爱她,不再说什么。第一个喝醉酒的早晨,我对她说,她会弄痛我,但那并不要紧,我当时的感觉有点像这样。有点像。只是我现在太兴奋,有太多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无法以那种感伤的方式想到此事。

我的心思很忙碌。我应该打电话给房地产公司,谈谈“花园区”那间要出售的房子。我必须打电话给我的爸爸,看看他是否活着,或者是否杀死了我母亲。我必须买另一架照相机。

这一切都是什么呢?

我甚至不会问她∶我们为何不回到旅馆?我们到底在逃避什么?“俱乐部”可能采取什么行动?

但是,当我们离开“橡树巷”,而她告诉司机开进湾流乡下,到圣马丁维尔,我知道我们确实是“在逃家”。

关于此事,她没有说什么。她穿着卡其短裤、T恤,以及我们在打折店所买的皮条凉鞋,看起来真可爱。她洒上‘强 丽’香水,真的便宜又芳香,也是在那家店买的。我想拍她的脸部,拍下她的脸在阴影中看起来的模样,还有那颧骨、脸颊凹处的那些阴影,以及红色嘴唇的可爱噘嘴模样。

最后她说∶“我完全不曾想到自己会结婚。我不曾想到自己会真正爱上一个人。我不曾想到┅┅”她静静坐着,看起来很惊恐。我看着她,觉得很倔强,想着“见鬼,我不要再说了”。

我很饿,想吃一点卡容地方的菜,真正的卡容杂烩,还有虾及红豆。想听听一些可笑、尖锐、鼻音很重又高亢的卡容音乐与歌唱,也许甚至想在什么地方发现一处可以跳舞的小酒吧。

“我要‘花园区’的那间房子。”我说。

她醒过来,象是一个人拉了系在身上的一根绳。她坐在那儿,凝视远方。

“要花一百万元呢!”她说,眼神迟钝又奇异。

“又怎么样呢?”我说。

我们一起淋浴,穿上更多打折店员的短裤、衬衫与凉鞋。我们已准备好要出去了。

然后,一件愚蠢的事情发生了,多多少少愚蠢的事情。

一只可怕的路易斯安那棕色大蟑螂爬进房间,丽莎跳离了床,尖叫着,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同时蟑螂蹒跚地爬过不平的化学地毯,越过房间。

其实是水虫,据我所知是如此。但是我所认识的路易斯安那人都只管叫它蟑螂,并且所有我所知道与这种蟑螂出生在此地的人,在它爬进房间时都会疯狂地尖叫。

我自己完全不怕蟑螂。所以,当丽莎尖叫得昏天黑地时,我是说快陷入完全的歇斯底里状态中,尖叫着,“艾略特,杀死它!杀死它!杀死它!”我就乐于去处理这个东西,用手把它从地毯上抓起来,准备把它丢出门外。这样比压碎它更是一个好主意,因为如果你直接压碎它,那么它会发出一种可怕的僻啪噪音,并且在我看来,被压死的蟑螂比移动的蟑螂更难看。我不喜欢这种东西,但我不介意把它们抓起来。

当我的右手抓起蟑螂,象是抓住一只蛾,丽莎看到我这样做,陷入一种精神分裂的沉默状态,两手蒙住嘴。她凝视着我,无法相信我所做的事,而我静静站在那儿,凝视着她。然后她垂下双手,脸孔发白,流着汗,身体发抖,说道,“恩,但愿不是去他的武士本人‘强壮男士’先生空手抓起去它的蟑螂!”

我不知道她确实的感觉如何。也许她很惊奇、很害怕、很心烦,而我手中抓着蟑螂。我不知道。

无论是什么情况,反正她的声音透露着愤怒、轻蔑与讽刺。我没有去想及此事,也许因为她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尖叫声,让我感觉到无意识的怒气,于是我说道∶“你知道什么吗?丽莎,我要把这只蟑螂放在你的衬衫。”

她完全疯狂了。

她就象刚才一样尖叫,真正尖叫着,冲进浴室的破壁橱里,用力关起门,推上门闩。从门口传来我所听过的最歇斯底里的诅咒、哀求,以及痛苦的哽咽啜泣声。

嗯,很显然此事对她而言并不好玩,完全不好玩。她太害怕了。我是一个卑劣的人。

但是有整整一小时的时间,我都无法说服她出来。我把蟑螂丢到外面,然后这个笨东西就丧命了。它死了,死了,死了。它不会再惊吓来自没有蟑螂的加州柏克莱的漂亮小女孩。它没有足够的部分留下来举行蟑螂葬礼。它死了。

我恨抱歉,我告诉她,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真的,这是欺侮人又卑鄙的事。

但是,虽然我要她镇定下来,并相信我,说我知道自己的表现很可怕,然而,我就是禁不住要说出逗她的话,诸如,“当然,我不会把一只黏黏的、丑陋的、多足的、蠕动的棕色大蟑螂放在你的衬衫!”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做,这种那么具有施虐狂的意味,但也是那么有趣,我禁不住要去做。当然,我知道自己不会真正去做。接着我说道,“当然我不会做的,丽莎,你认为我曾往一种‘施虐被虐’狂情节中,把一只蟑螂放在你的衬衫中,期望你表现出对于蟑螂的恐惧吗?就象你在运动通廊中的鞭挞柱要我蒙上眼睛一样?不会的,夫人!”

但是,最后我乞求她走出来。

“丽莎,走出浴室吧!我发誓不会再对别人做这样的事。我以前不曾做过,以后也不会做。这是很卑鄙的,我不会再做。”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她仍然不开门。

“好吧,丽莎。这儿是路易斯安那。下一次,如果有这样一只畜牲爬进来,你要怎么做?”(哭叫声)“你以前在这儿而我不在这儿时,你都是怎么做的?”(更多的哭叫声)“但是我现在在这里,它们爬进来时,我会驱除它们,好吗?现在你最好立刻跟我和解,否则我可能不跟你和解。”(可怕的哭叫声)“就象如果现在这间浴室中就有一只,从油布或靠在墙上的什么东西下面跑出来,怎么办呢?”(可怕、悲伤的哭叫声)

“我恨你,艾略特,”她以最深沉、响亮、动人的声音说。“你不了解这件事。你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样的。你无法想象我的感觉。我向上帝发誓,我现在恨你,我真的恨你,我恨。”

“丽莎,我恨抱歉!现在七点钟了,天黑了。我们待在这个狗屎的湾流城镇里。我肚子饿了。出来吧,好吗?如果你不出来,丽莎,‘强壮男士’先生现在就要破干它的门而入了。”

她没有出来。

我冲破了门,就象我所说的那样。

实际上,这是很容易的。门的铰链生、腐蚀,我用房间的一只木椅用力敲着门,于是铰链就裂开了。丽莎站在马桶顶端,手臂交叉,门躺在她面前,油漆剥落,她只是凝视着我。门的侧柱裂开,一团乱。

“看啊,妈的,”我说,张开双手。“没有蟑螂,我发誓。”我静静站立,对她微笑,默默请求她。我对她做手势,请她下来,到我身边。然后,她跳下马桶顶端,跑到门的倾斜面,投进我的怀抱。

“我要离开这间邋塌的汽车旅馆。”她说,我抱着她,吻她,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回去,同时又表示道歉。她温柔地、热情地、无助地迸出阵阵新泪珠。

这是一个很不寻常、很甘美的时刻,我感觉自己象是一个很卑鄙的人。

经理在用力敲击前门。他的妻子在喊叫着。

我们把所有的东西收集在一起。司机已经在外面了。我给了经理一百元,赔偿一切,并以嘲笑、傲慢的声音说,“这样会给你一个教训∶别再租给摇滚乐明星。”

我们坐进车中时,身体笑得弯成两半。

“去他的嬉皮!”经理说。

我们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中。

在离城镇二十哩远的地方,我们发现一间很大的路边饭店,有冷得冻人的空调设备、有我想吃的一切、有以六种不同方式在盘子上调制的河虾,还有杂烩和冷啤酒,电唱机播出最刺耳的卡容音乐,是我可能要求听的那种音乐。我像猪一样吃着。

我们一小时又一小时往北推进。

我们彼此亲昵着,时而谈谈,同时夜色笼罩在我们四周,至于我们置身何处或正往何处前进,倒并不真正重要,而车子的移动就象船只的移动。

当我们又稍微感到肚子饿时(是我,不是她。她很惊奇,我竟然会肚子饿),我们就开进一家露天电影院,让司机到后座睡觉,然后我们大买热狗、爆米花,看梅尔.吉勃逊所演的“冲锋飞车队”,是乔治。米勒所导的澳洲电影。尽管车上的这位女性发出嘲讽、讥剌、反强壮男人的警语,我还是认为这部电影很棒。

我想必喝了六罐啤酒。当第二部影片结束而她发动车子时,我已经要进入梦乡了。

“我们要到哪里?”我在困睡中问道。我几乎看不到东西。

“睡觉吧,”她说。“我们要前往不为人知的地方。”

“不为人知的地方。”我喜欢。从通气孔散发出来的凉爽空气往我身上冲过来。我依偎在她身上,两腿向旁边伸展。夜晚是一种海市蜃楼。

艾略特27保持温暖

我醒过来时,太阳正照射过挡风玻璃,我们当前以每小时至少一百哩的速度前进。司机在后座睡觉。

我对着陆地看了一眼,知道我们不再在路易斯安那了。我又朝路上看了一眼,知道地平线只能属于地球上的一个城市。我们正要开进德州的达拉斯,你几乎能够看到热气从道路上升起。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减速,裸露的双腿很是修长,呈棕色,很柔软,从卡其短裤中出现。她从座位上拿起一个银罐,丢向我。“蓝眼睛的,咖啡。”她说。

我热烈地大啖一口咖啡,凝视前面的地方。前面的德州天空,万卷云形成的惊人高度,确实让自己感觉很卑微。有人已经打开了整个世界。云儿堆积到同温层,早晨的一道道金光穿透过它们,把起伏的白色地域变成淡红色、黄色与金色。

“美人儿,我们到底在这边做什么?”我俯身亲吻她光滑、柔软的小脸颊。

我们已经登上完美的达拉斯公路网,穿过高耸的玻璃和钢柱所形成的荒野。到处我都看到未来主义的建筑,透露出几乎是埃及的纯洁与广袤,无瑕地反映着云的风景,滑过一百道擦亮的墙。

她在车群中穿进穿出,象是一位赛车手。

“曾听过比利.巴伯的德州吗?”她问。“在佛特.渥滋,今晚想到那儿跳舞吗?”

“想得要命,你是我的女孩,”我说,大咽下一口咖啡。“但是我把蛇皮长统靴留在纽奥良了。”

“我贾新的蛇皮长统靴给你。”她说。

“吃一点早餐如何?”我又吻她。“这个男孩需要一些燕麦、蛋、火腿,以及薄煎饼,解馋的东西。”

“你真正想到的只是食物,史雷特。”

“不要吃醋,丽莎,”我说。“现在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喜爱的唯一的东西。”

我们在巨大、华丽、银色的“希雅特摄政”停留够长的时间,可以在淋浴中做爱,让司机待在他自己的房间看彩色电视。然后我们前往“耐曼”、“沙可威兹”,以及时髦的科幻商店里面有玻璃天花板、喷泉、无花果树,以及银制升降梯,还有所有的廉售物,从钻石到垃圾食物,一应俱全。

我在“B.达尔顿”买了很多好书,主要是一些自己喜爱的老书,认为可以念给她听要是她让我这样做。她一直为我挑选蓝色、淡紫色和紫色的衣服套头毛衣,以及天鹅绒夹克、礼服用衬衫,甚至还有西装。我要她买古怪的高跟凉鞋,自己在店中为她穿好。我们所见到的每件漂亮的白衣服,她都必须至少为我试穿一下。

然后在接迎傍晚时,我们在“卡特.比尔”发现了我们真正想要的珍珠钮扣牛仔衬衫、特选的皮带、贴身的“蓝哥”牛仔裤,以及“墨西德斯.雷奥”长统靴。

我们到达“比利.巴伯的德州”时,天已经暗了,这个地方挤满了人。我们穿上相配的一切,还戴了帽子,然后闲逛进去,象是一对当地人或者我们是这样认为。谁知道我们其实看起来像谁呢?两个疯狂爱着的人吗?

经过一会儿的时间,我才体认到∶我们进入了一处像城市街区一样大小的围场,里面有纪念品店、撞球台、饭店,以及酒吧甚至还有一个室内牛仔竞技表演场有数千人吃着、喝着。挤进舞池,同时生动的西部乡村乐队奏出完美的音乐,音乐的波浪翻滚在所有的东西上面,立刻灌进我脑中。

第一个小时,我们跳每一支舞,包括快的、慢的、介于其中的,直接从瓶口喝啤酒,并且模仿四周的舞者,一直到我们筋疲力尽。我们在舞池附近潜行,手臂勾在彼此的颈上,轻松地走着,旋转着身体,脸贴着脸跳舞,接吻。女人穿着衣服,情人并不总是穿上完全相同的衣服这似乎是很疯狂的事。我的手根本无法离开她穿着紧身牛仔裤的美妙小屁股,还有她在紧身衬衫下突出来的乳房。她的头发仍然是那种女性的浓密乱发,象丝绸一样的黑纱垂在她肩膀上方,那是最后完美的一笔。她把帽子拉到眼睛上方,靠在木栏杆上,脚踝交叉,拇指勾在口袋中,真是去它的美得可以 ,我快无法忍受了。除了跳舞之外不能做什么。

室内的牛仔竞技场倒是很真实的,也很不错。我喜欢它的气味,喜欢那些顿足的动物发出的声音。

广登是离达拉斯南部有一小时路程的城镇,一百年来,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日,他们都有一次规模宏大的跳蚤市集,吸引了美国各地的人。十点钟时,我们又坐在轿车往南疾驶,司机在后座上。跟以前一样,由丽莎开车。

“被缛,”她说,“这就是我正在寻找的,三○年代与四○年代最后真正的一批,在堪萨斯、德克萨斯和奥克拉荷马州制造,那儿的女人仍然知道如何制造。”

我们下了车,温度是九十八度。

但是从十一点到一点,我们都拖着脚,穿过一个无止尽延伸的市场的一些肮脏小径,经过数以千计的桌子和小房间,里面满是破家具、大草原古董、洋娃娃、油画、地毯、废物。我们发现数以磅计的被缛。我知道是数以磅计,因为我用绿色塑胶袋装着它们,扛在肩上。

“没有我的话,你要怎么办?”我问。

“嘻,艾略特,我不知道,”她说。“不要动,我来擦掉你额头上的汗。

但我那时也有点爱上被缛,了解到古老的款式德雷斯登盘子、结婚戒指、花篮、孤星,以及邮票。我喜爱那色彩、缝工,这些古老东西给人的触觉、它们清净的棉质气味,以及小贩以温和的方式跟丽莎讨价还价,而每次都以她想要的价钱买到。

我们在一个摊子上吃热狗,在树荫下睡了一会儿。我们全身是灰尘,黏搭搭的,注视着一家家的人走过桶状身材的家伙穿着短袖衬衫,女人穿着短裤与无袖上衣,还有小孩子。

“你喜欢这儿吗?”她问。

“我很喜欢,”我说。“就象另一个国家。没有人能够在这里发现我们。

“是啊!就象‘我俩没有明天’中的邦妮与克利德,”她说。“要是他们知道我们确实的身分,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说。“要是他们动粗的话,我能够处理他们。”

我站起来,又买了两罐啤酒,靠在她身边坐下来。“你要这些被缛做什么?”

我问。

她有一会儿看起来怪怪的,好象看到了鬼或什么的。然后她说,“努力保持温暖。”

“这样说不是很好,邦妮。我这位老克利德如何呢?他无法让你温暖吗?

她对我露出少见的微笑,真的很可爱。

“你跟着我,邦妮,”我说。“我发誓,你永远不会再感觉寒冷的。”

在达拉斯的深处,我们在车子后座的所有被缛上做爱。

我们到达希雅特时,把被缛放在床上,被缛确实为这个地方增光。然后,我们游泳,在房间用餐,最后,我大声为她念书,同时她躺在我旁边的床上。

我念了两篇自己喜爱的短篇故事,以及一本詹姆斯.庞德惊险小说的有趣部分,还有一本法国经典中我喜爱的一段,诸如此类的东西。她很擅长听我念书。我一直想要一个女孩,让我念书给她听;我把这个心愿告诉她。

时间是午夜。我们又穿好衣服,坐上电梯到“圆屋顶”,在那儿跳舞,一直到乐队停止演奏。

“我们去开车兜风,”她说。“看看月光下‘乌龟溪’与‘高地公园’的大厦,你知道┅┅”

“当然,只要我们叫醒做大梦的李伯,让他开车,这样我就能够跟你一起依偎在后座。”

我感觉好象我们在一起已经有好多年。情况对我来说最好不过了,每一个时刻都如此。

我们就这样在达拉斯又待了四个夜晚。

我们吃外带的鸡肉,看电视上的篮球比赛,轮流大声念“纽约客”上面的短篇故事,还有书本中的章节。我们到游泳池游泳。

夜晚时,我们出去,到达拉斯的豪华大饭店、迪斯可舞厅,以及夜总会。

有时,我们开很久的车到清静的乡下,期望发现古老的白色农屋,或者长满野草、埋葬南军死者的古老墓园。

我们在日落时走过小镇的老式街道,蝈蝈儿在树中鸣叫,我们坐在城镇广场旁的树枝上,在沉思中缓缓地注视着,同时天空的色彩与亮光消失了。

我们在凌晨两点看有线电视的老电影,同时我们一起依偎在被缛下面。我们一直在做爱。

在“美国希雅特摄政”太空船中做爱。在那儿,每件东西都是崭新的,没有一件东西是永恒的,窗子是仿造的,墙壁是仿造的,而做爱是那么真实,就像雷雨一样无论是在纤尘不泄的床上,或在纤尘不泄的淋浴中,或在深沉、纤尘不泄、铺地毯的地板上。

我们时断时续地谈着话。我们谈着最恶劣的遭遇、学校的事情、父母的事情,以及我们认为很美的事情∶绘画、雕刻、音乐。

但是,渐渐地,我们的谈话开始飘离有关我们自己的话题。为了依附其他话题。也许她害怕了,也许我不想再多说,除非她说出很特殊的事情,是我想听的。而我很倔。我不知道。我们仍然谈了很多,但却是关于其他的事情。

我们辩论莫札特与巴哈、托尔斯泰与社思妥也夫斯基之间的对比,辩论摄影是不是一种艺术她说是,我说不是还有海明威与福克纳之间的对比。我们谈话的样子,好象我们彼此很了解。我们为狄安妮.阿布斯、为华格纳吵得很厉害。我们同意卡逊.麦坷蕾、费里尼、安东尼奥尼、田纳西.威廉斯,以及雷诺瓦有天才。

有一种美妙的紧张气氛存在,一种神奇的紧张气氛。好象在任何时刻都可能发生什么事情。很重要的什么事情,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谁会改变情势呢?好象如果我们再度谈论我们自己,就必须往前走一步,而我们无法走那一步。但是一小时又一小时,情况却显得非常美妙、非常有利、非常明白。

除了在一场真正关键性的决赛中,“勇士队”输给“塞尔特队”,而我们的啤酒喝完了,房间服务永远飞了,我真的、真的很生气。她从看着的报纸抬起头来,说她不曾听说有一个男人在一场球赛中那样喊叫。我告诉她说,就其夸耀的成分而言,这是象征性的暴力,请她不要讲了。

“有一点太象征性了,你不认为吗?”她把我锁在浴室外面,洗了历史上时间最久的淋浴。为了表示自己拥有最后的决定权,我喝得烂醉。

第三夜,睡到一半时,我醒过来,发现床上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她拉起了窗,正站在窗旁,望着外面灯光永不熄灭的达拉斯钢铸大荒野。

天空在她头上方是一片广袤,一种深沉的蓝,加上小星星的活动画景。她垂着头,在窗户的衬托下,看起来很渺小。她似乎在轻声唱着什么。声音太微弱,无法确定。很象她的香奈儿的香气。

我起床时,她默默转身,走到房间中央迎接我。我们把手臂搭在对方身上,拥抱着。

“艾略特。”她说,好象她努力要告诉我一个可怕的秘密,但她却只是把头靠在我肩上。我抱着她,抚摸她的头发。

又回到被下,她在颤抖、在屈服,象一个半受惊吓的年轻女核。

我再醒过来时,她坐在床上的远处角落,无声的电视移到她的方向,不让亮光妨碍我,我猜想,她只是注视着电视,蓝色的亮光在她脸上闪烁;她正在喝身边的孟买琴酒,不用酒杯,并且抽着我的“百乐门”香烟。

司机在隔壁房间说,他必须回家了。他喜欢所赚的钱及一切,还有旅行,并且饭菜也很棒,但是,他的哥哥要在纽奥良的“赎罪者教堂”结婚,他必须回家。

但是我们知道,本来就可以让他把轿车开回去,再去租一辆车。

我们要回去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她在吃饭时完全沉默无言,看起来很悲伤,也就是说,她那种悲伤很美、很高尚、很令人痛心、很令人惊恐、很令人难过。我说道,“我们要回去,不是吗?”

她点头,手在颤抖。我们在“香柏泉”发现一间小小的酒吧,那儿有一架电唱机,我们可以完全独自跳舞。但是她太紧张、太不快乐。我们在十点钟而回去。

早晨四点钟时,我们两人都很清醒,此时阳光照射在玻璃城市上。我们又穿好晚礼服,退了旅馆。她又要司机坐到后座,说她想开车。

“这样子,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念书给我听。”她说。

我想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意;我们甚至还没有去碰克洛加的《大路上》这本书我最喜欢的一本书她竟然不曾读过这本书,我很惊奇。

她开车时,看起来很美。她的黑色衣服滑离膝盖,掀到大腿地方,腿部很可爱,她以细高跟用力踩着踏板。开着大轿车,象一个被太阳晒黑的女孩,在十几岁时就学会开车,也就是说,比大部分男人所可能表现的更有风味、更自在,必要时能够在三秒钟内停好车,不用哼一声,只用一只手臂。超车从不犹疑,每次有机会就闯黄灯,不曾也不必让别人先开或开在前面,并且会不顾“停”的标志,直冲过去。

事实上,她很容易、很快速地操纵这辆车,她使得我有点紧张,因为她不只一次叫我闭嘴。她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开得比司机还快。不久,我们就在怒吼中冲向纽奥良。没有人车时,时速是九十哩,有人车时则是七十哩。有一次她加速到一百一十哩,我要她减速,否则我要立刻跳车。

我告诉她说,这是阅读《大路上》一书的好时间。她甚至无法再微笑了。

但她还是尝试。她在颤抖。我说这本书很妙、很有诗意,她只是点头。

我把自己所喜欢的段落都念给她听,也就是那些真正令人眩惑及真正原创的部分虽然所有的部分都是真正令人眩惑、真正原创的。不久,她就真的喜欢了,点着头,微笑着,大笑着。她问我一些小问题,是有关引发此书的尼尔.卡沙迪、亚伦.金斯堡、格雷哥利.柯尔索,以及其他人。这些人都是五○年代旧金山的披头诗人和作家,基于各种实际的目的,六○年代的嬉皮出现后,他们就不再受欢迎。后来我们年纪够大,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上学时,他们属于最脆弱的话题,是最近的文学史。她对于他们几乎一无所知,而克洛加的散文令她感到很兴奋,其实我并不真正觉得惊奇。

最后,我念了这书的一个热闹部分给她听;在这部分中,索尔与丁恩待在丹佛,而丁恩精神很亢奋,不断偷车,速度很快,警察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后,我念到另一个段落,在这个段落中,他们正驾驶一辆轿车到纽约,而丁恩要索尔想象∶要是他们拥有自己正在开的车子,情况会是如何?还有,他们可以开上一条路,穿过墨西哥和巴拿马,也许甚至到达南美底端。

我停下来。

我们刚怒吼着驶过路易斯安那的希雷维波,我们一直往南前进。

她直直往前看,眼睛张得很大,忽然眨着,好象努力要看穿一层雾。

她看了我短暂的一秒钟,然后又看着路。

“那条路还在那儿,一定是的,”我说。“穿过墨西哥、中美,一直到里约┅┅我们可以租一辆较好的车。去它的,我们可以搭飞机,我们可以做任何事情┅┅”

沉寂。

这是我告诉自己不要做的事。我的声音听起来太有怒气,不会有用的。

速度仪上的数字又爬升到一百。她拍了一下眼睛。是眼泪没错。但是她已经看到速度仪,于是减慢速度。

然后她又沉默无言,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她看起来象是可能尖叫出来,或什么的。然后她又加速,眼神茫然。

过了一会儿,我把书放开,打开我在德州某个地方所买的那瓶“约翰走路”,啜了一小口。我再也念不下去了。

一驶过了巴顿.罗杰后,她就说道∶“你的护照呢?你有带在身上吗?”

“没有,在纽奥良的房间里。”我说。

“去它的。”她说。

“你的呢?”

“我有。”

“恩,没什么了不起,我们可以去拿我的护照,”我说。“我们可以退旅馆,到飞机场,搭第一班飞机到任何地方。”

她那双又大又圆的棕色眼睛对我闪亮了很长的时间,我伸出手去稳住方向盘。

就在天黑之前,我们快速驶过“法国区”的狭窄街道,她用车上的电话把司机叫醒。

我们下了车,衣服乱绉绉的,筋疲力尽,肚子很饿,拿着一堆发黏的纸袋,装满垃圾,然后走进小旅馆的石板车道。

我们还没有走到桌旁,她就转身。

“你要做吗?”她说。

“我确实要做。”我说。

我看了她一秒钟,看着她发白的脸孔,看着她眼中纯然恐惧的神色。我想说∶我们在逃离什么呢?为何一定要这样呢?告诉我说你爱我,去它的,丽莎。我们全都说出来吧!

“你有很多电话留言。”桌旁的女人说。

我想对她说出这一切,说出更多的话,但是我没有。我知道我会接受她所提出的任何条件。

“进去吧,去拿你的护照,”她低声说。她的指头实际上在掐着我手臂上的肉。“我在车上等你。马上出来。”

“还有你们的同伴。”那个女人说。她伸长脖子,透过玻璃门看进院子之中。“两位男士还在等着你们,整天一直在等着。”

丽莎旋转身体,透过门怒视着。

理查,这位高高的“志愿奴隶的主人”,正站在小花园中,监视着我们,背对着小屋的门。还有史各特,这位令人难忘的“训练员中的训练员”,正要走上来,正要把香烟压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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