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首 - 第一部 第08章 良禽择木而栖,做一个建立结构的人

唐小舟说,至于主观原因,这一届市委市政府班子,能力确实比较强,也比较亲民,所以,民声比较好。比如说城管部门,是全国的一个焦点部门,以前公安的许多执法职能,转到了城管。城管又不像公安,既没有那么多法律法规的约束,城管队员又不像公安人员,全都是由公安大学等一类高等院校培养出来的,个人素质不那么高,工作对象也非常特别,面对的是那些最低层的市民甚至是城市贫民。普通人或许不太在乎的利益,在这些底层居民眼里,就是很大的利益,因此,也更容易引发冲突。以前,雷江市的情况和全国差不多,城管和摊贩的冲突不断,甚至常常发生流血事件。丁应平书记来到雷江之后,感到这个矛盾太突出了,影响到了稳定的大局,不解决不行。他为此花了半个月时间进行调研,最后决定将车站广场拿出来,这个矛盾就缓解了。这件事,我还在日报上发过一篇新闻稿并且配了言论,当时,我有一种观点,我们的许多矛盾,并不是无法解决或者难以解决,关键在于执政者想不想解决或者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和出发点去解决。像雷江车站广场这样,只不过一个决策,执行起来也没有丝毫难度,就将一对极其尖锐的矛盾化解了,执政成本更是降到了最低,就充分体现了执政者的理念、能力和智慧。

赵德良问,你也觉得,这是丁应平的功劳?

唐小舟说,这是谁的功劳,我还真不敢说。不过,丁书记在雷江,政声真的很不错。不仅仅是雷江,他以前干过市长市委书记的几个市,也基本就是这种情况。

赵德良说,可是,每次民主测评,他的呼声都不是太高。我也听说了,当地的官员,好像并不太喜欢他。

赵德良已经吃完了他的早餐,起身向外走。唐小舟早已经拿着纸巾等在一旁,起身将纸巾递给他,跟在他的后面。赵德良没有继续他的微服私访,而是乘出租车回了海山酒店。唐小舟原以为,省委书记不见了,这里一定乱成了一锅粥,实际上并没有,丁应平等人,很平静地等在大堂。赵德良并不是从大堂进去的,而是让出租车送到了后面副楼,然后再走到前面。

看到丁应平淡定地坐在那里,唐小舟大感惊奇,他不相信丁应平不知道赵书记神秘失踪了,可他既没有派人去找,也没有打唐小舟的电话,真是奇事一桩。

后来,趁着唐小舟回房间清行李的机会,丁应平悄悄跟到了房间。唐小舟知道,丁应平一定是想知道,这两个多小时,赵书记干什么去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或许,丁应平是希望唐小舟主动说吧。可现在的唐小舟,毕竟不再是当记者时的唐小舟了,每做一件事,都要在心里仔细地评估一番,有些事,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做的,有些话,就算是任何环境下,他也不会说。

直到他将自己和赵德良的衣物清理好了,丁应平也还没有将这句话问出来。两人一起离开的时候,唐小舟有点不忍,对他说了一句话。

唐小舟说,雷江的早餐不错,很丰富。

能说的,他说了,听不听得懂,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刚从赵德良的办公室出来,桌上的电话响了,唐小舟看了眼号码,是侯正德的座机,立即接了起来。侯正德说,小舟呀,有没有时间过来开个会,研究一下处里的工作?

唐小舟想,侯处长肯定是看了今天上午的安排,知道书记中午十一点前不会出门。他说,好的,我和赵书记打声招呼就过去。

一处实际可以叫书记办或者叫赵办,主要职责,就是为省委书记服务。

省委书记的秘书其实是一个班子,这个班子,需要处理大量的日常事务。比如某个人给省委书记写了一封信,然后,这个人接到了省委书记的回信。显然,这封信,并非出自省委书记之手,而是这个秘书班子代劳的。此外,对于省委书记的工作生活等方面的安排,诸如定期检查身体等,都由这个处负责。每天,省委书记需要处理大量的信函,对于省委书记来说,这些信函别说一一处理,就算是看个大概,也一定看不过来。所以,所有的信函,均由一处负责疏理一遍,只有那些最重要的信函,或者一处无权也不知怎么处理的,才会层层上报,上报的第一人,自然就是秘书长,秘书长是书记的大秘,由秘书长决定是否呈报给给书记本人。

侯正德很早就是一处的副处长,在综合一处资格最老,此前跟过两任省委书记,赵德良是第三任。若按通常程序,赵德良来后,侯正德本应顺理成章地升上正处长,也就是坐稳唐小舟现在的位置。韦成鹏的到来,使得侯正德的希望落空,也直接导致了唐小舟的进入。

可无论是韦成鹏还是唐小舟,都不是一处的处长,而是副处级调研员,可他们两个后台太硬,职权比主持工作的副处长要大得多。且不说唐小舟是省委书记的秘书,韦成鹏既是陈运达的亲戚,又是余丹鸿的心腹,侯正德做任何事,都受这两个人制肘。既然他这个处长名不正言不顺,下面的人就不太听,处里的工作开展起来,困难重重。

既然侯正德主持处里的工作,他要开会,是很自然的事。可他又不得不给唐小舟打个电话,颇为客气并且慎重地说明是商量。唐小舟马上想到了自己第一天见侯正德时,他那尴尬的态度,和今天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唐小舟想,经过这些天,他或许已经想通了,既然一处处长这个位置迟早都是唐小舟的,与其以后调整心态摆正位置,不如现在就做顺水人情。

唐小舟来到侯正德的办公室,副处长杨卫新正坐在那里聊天。

因为少了很多副书记,办公厅的办公场地,就非常富余。综合一处都是书记的秘书处,办公室,比其他处,更好一些。侯正德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此外还空了一间办公室,是以前一处处长的。侯正德虽然主持工作,却不敢去占那间办公室,这也说明,侯正德在处里的地位,其实很尴尬。

杨卫新是不久前才由部队转业的,能够进入省委办公厅,已经是非常不容易,进入后又被安排在一处,而且安了实缺,就更加的不容易,至少在相当一个时期内,没有提拔的可能。他对于目前的位置,显然是满意的,和处内同事的关系,也就非常融洽。尽管侯正德也是副处长,毕竟主持工作,并且资格很老,杨卫新对他十分尊重。

唐小舟进去的时候,杨卫新不知讲了一个什么笑话,两位副处长正哈哈大笑着。唐小舟看了看阵式,似乎是处长会议,便说,侯处,你们是领导研究工作吧?那我参加就不适合了。说着,就要往外走。杨卫新立即站起来,拉住了他,说,唐处你等等,我们一处就这么几个人,商量工作,怎么能少了你?

正在这时,韦成鹏进来了。韦成鹏和现在的唐小舟一样,因为没有明确处长地位,刚开始,在一处并没有办公室,只有省委书记办公室隔壁那间。后来,赵德良换了秘书,他只好离开了三楼,便和杨卫新两人共一间办公室。韦成鹏穿着很潮,颇有几分娱乐明星的味,头发是精心做过的,两边的头发往上梳,在头顶形成一个刀形。他一进来,便掏出一包软江南,给大家分烟。唐小舟伸手挡住,说,我不抽。韦成鹏不依,一定要塞给他。他只好接了,韦成鹏又掏出打火机,无论如何,都要给他点上。他点了烟,却拿在手中,不吸。

坐下来,韦成鹏便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说,我刚收到一个段子,很有趣,给你们念一念:组织部考察干部条例有最新规定,主要有两条,特别强调,要想当好领导,首先要向女人学习:一是肚子里容得下小人;二是能顶得住来自上面的压力;三是能容忍有人在后面捅;四是善于应付磨擦;五是能在磨擦中获得快感;六是每个月必须开例会。同时,最新规定还强调,要当好领导,还必须向男人学习:一是从不外露炫耀政绩;二是关键时刻能硬得起撑得住;三是能培育出接班人;四是善于攻击对方并且让其感到愉悦;五是既能制造磨擦又使大家同感快乐;六是胜利后能谦恭地缩小自己。

侯正德说,这都不知是哪些缺德鬼编的。

杨卫新说,有些人的聪明才智,全用在这上面了。

韦成鹏翻了一下手机,说,这里还有一个,也蛮有趣的。最贪婪的汉字:晃。最直接的汉字:昆。最西化的汉字:咬。最自豪的汉字:鹅。最牛逼的汉字:昊。最痛苦的汉字:旱。

杨卫新说,这是什么意思?没听懂。

韦成鹏说,我们的正宫娘娘是大才子,他一定懂,让他说吧。

他说的正宫娘娘自然是指唐小舟。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副处长主持工作,就是副处长或者副处级调研员,没有一个是血统纯正的。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处长的,便是唐小舟,所以,韦成鹏说唐小舟是正宫娘娘。

这个韦成鹏,怪话一火车,和他的穿着打扮一样,方方正正的一个人,偏要往斜里窜。唐小舟在心中对自己说,离这个人远一点,他不是你喜欢的那类菜。由韦成鹏的正宫娘娘之说,唐小舟也想到了一个词,如果自己可以比喻成正宫娘娘的话,韦成鹏其实是自比为冷宫娘娘,孤独深宫锁阿娇的怨毒,溢于言表。人的情感真是奇怪,所有人都只看到了阿娇被锁进深宫的命运悲剧,却没有看到,阿娇的命运悲剧,其实是她自己造成的。

生活就像一个大游乐场,人生就像一场游戏。游戏都是有规则的,谁如果无视规则,就注定要被裁判红牌罚下场。你可以同情被罚者境况的落魄,你也可以愤怒执法者的严苛,却不能轻视尤其是不能无视规则的神圣。

侯正德见唐小舟始终不出一言,大概意识到,他对韦成鹏这一套不感兴趣,便说,大家都来了,我们来研究一下工作吧。主要有两件事。第一件事,马上就是五一长假了。一处的人,每天都陷在材料堆里,难得有放松的时候,大家有一种想法,希望处里组织一次旅游。需要确定几件事,一是去哪里,二是怎么去。现在大家提出了几个预选方案,一是去丽江,二是去青岛,三是去西安。

这个话题与自己没什么关系,这个五一长假,唐小舟可能陪赵德良去北京,根本没时间去旅游。这类事,他基本不说话。最后决定去丽江,不去的人,发一千元过节费。

第二件事,省直每个单位都有小金库,目的是要替职工谋点福利。厅里有厅里的小金库,各处室也有自己的小金库,至于小金库的资金来源,就是各显神通。一处只替书记服务,和外界接触少,要充实小金库,难度比较大。以前,处里定了一个创收目标,处长每人每年创收四万元,副处长和副处级,一万元,一般科员,五千元。这个创收目标,通常都是处长想办法,全处一起打下手,实际等于是处长一个人完成的。毕竟,处长是省委书记的生活秘书,关系广人缘多,要完成这点创收任务,还真不是一件难事。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处长一直没有定下来,侯正德主持工作,外人可不认这个账,他去跑创收任务,谁都不拿他当一回事,眼看二季度也快过去一半了,今年的创收任务连影子都没有。

侯正德特别提到,韦成鹏进入一处时,曾经夸下海口,一个人完成创收二十万。可到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有看到。

韦成鹏说,在哪个山说哪个话,蹲什么坑拉什么屎。这都是八万年前的事了,现在说,还有屁用?显然,他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

侯正德显然对韦成鹏不满,说,话不能这么说,这件事,你是在全处所有人面前公开表态过的。

韦成鹏显然不太把侯正德放在眼里,他当即反驳说,侯处,你这样说,我就不太喜欢听了。袁百鸣还曾在电视上向全省人民公开表态说,要在江南省建这个要为江南人民做那个呢。你怎么不去问他为什么不兑现诺言?据我所知,关于创收问题,我们一处是有传统的,谁主持工作,谁就负责完成二十万。

这句话,可把侯正德堵住了。以前主持工作的处领导,确实每年完成二十万,甚至只多不少。二十万虽然不是一个硬性指标,却也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然而,轮到侯正德,情况大为不同,他毕竟是副处而不是正处,如果硬往二十万那个目标上靠,显得名不正言不顺,给人的感觉是博上位。他如果不完成二十万,又让人觉得他其实没有主持工作的能力。

官场哪一个角落都不是净土,任何单位都有矛盾,真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本经,唐小舟不准备念,他的心理,或许和韦成鹏甚至是侯正德差不多,名不正言不顺嘛。别说他不是处长,连副处长都不是,只是个副处级调研员。唐小舟的尴尬,实际和侯正德是一样的,自己如果完成这二十万?一定有人说他充大头、博上位。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觉得他有什么错。更何况,他现在的位置不稳,说不准哪一天,自己就会和韦成鹏一样,被扫地出门。真到了那一天,像韦成鹏那样夸下海口,留给别人的,只是笑柄。

好不容易捱到十点半,唐小舟说赵书记十一点有安排,他需要去准备一下。匆忙离开此地,将一堆的尴尬,留给了侯正德。

回到办公室,恰好接到谷瑞丹的电话。

谷瑞丹说,晚上有个饭局,你能不能参加一下?

唐小舟问,什么饭局?

谷瑞丹说,是我哥瑞安的事,请市政府和区政府的几个朋友。

如果是别的女人,或许会说,是大哥的事。可谷瑞丹不同,她偏偏会说,是我哥的事。我和你,在她那里界线分明,我代表的是谷家,除此之外所有人,就是你。结婚这么多年,她包括她们谷家,从来没有认为他是其中一分子。没有把他当成谷家一分子还好理解,他毕竟是谷家女婿,又是一个从农村出来的人。谷家的两个媳妇,同样没有被他们当成谷家一分子,这就让人觉得他们的观念,不知是中国传统的还是外国的了,完全是一种模糊。

有一次,岳父过生日,唐小舟从报社借了照相机给大家照相。照着照着,谷瑞萍大呼一声,来,我们姓谷的照一张全家福。听了这话,谷瑞萍的老公当即往厨房里钻,唐小舟心里不爽,可他手里拿着照相机,无处可躲。最着恼的,自然是两个媳妇,大媳妇立即高声说,这一张照完了,我们外姓人一起照一张。即使如此,谷家人还不觉得过分,在他们看来,谷家和外姓,泾渭分明,这是根本不需要讨论的。唐小舟替他们拍照的时候,真想说,岳母你得离开,因为你不姓谷。

谷瑞丹的大哥谷瑞安参加工作最早,对谷家的贡献也最大。待几个弟弟妹妹长大了,有了点能力,曾经下很大的劲替他活动,才让他当了技术副厂长。令他们没料到的是,国企难搞,厂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到了破产的边缘,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厂长经理们还胡吃海喝,多拿多占。这几年,谷瑞丹等人动用了很多关系,想将哥哥从那间厂里捞出来。可国企和政府虽然只隔了一道门,这道门却是铜门钢门,逾越不易。

唐小舟有一种预感,他们竟然能够约到市政府和区政府的领导吃饭,很可能打了自己的旗号。如今唐小舟这块牌,在江南省还是很响的。如果他能够亲自出席,这件事,大概也就成了。

今天晚上肯定不行。唐小舟说,过几天就是五一长假,赵书记要回北京,很多事都要赶在五一节前做完。要不,你们改个时间,五一节后行不行?

他心里很清楚,谷瑞丹并不一定真的希望他出面,否则,她一定会事先和他商量,选定一个他方便的时间。

对于官场,谷瑞丹是非常熟悉的,但凡与官场有关的事,她都会异常小心和审慎。以她这种敬畏官场的态度,不可能不将一切想在前面。换句话说,如果唐小舟还稍稍了解一些官场游戏规则的话,也得益于谷瑞丹的早期薰陶。刚和谷瑞丹结婚那一阵,他常常陪着她去给领导送礼,通常情况下,她进领导的家,他在外面等,寒冬腊月的,顶着雨冒着风的经历,至今异常深刻。自从唐小舟当上省委书记秘书以后,谷瑞丹对他的态度大变,给他的感觉,她不像是在面对自己的老公,而是面对自己的厅长。

果然,谷瑞丹说,你没时间就算了。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和他们说几句话。

唐小舟很想说,我说话能有用吗?转而一想,现在自己的身份不同了,说话不仅有用,应该是很有用。用黎兆平的话说,他是通往省委书记的那根独木桥,谁不想有办法有机会踩在他这根独木桥上,走到省委书记的彼岸?尽管他自己觉得,是否能够在这个位置坐稳,还是一件很难说的事,毕竟在别人眼里,那是绝对不一样的。他于是说,好吧。不过,要看时机,如果赵书记刚好在身边,我恐怕什么话都不能说。

谷瑞丹说,就算书记在你身边,你和朋友说几句话也不行?

唐小舟不想和她纠缠,甚至根本就不想和她说话,便说,再说吧。赵书记有一个接待任务,马上要走了。我挂了。说过之后,也不管她是否恼火,挂断了电话。

刚刚挂断电话,新的电话进来了,拿起一看,是任大为。

任大为在电话里说,哥,是我,大为。

唐小舟说,大为啊,什么事,你抓紧时间说,我马上要和赵书记出去。

任大为说,我提拔了,小雨的调令也发出了,到市电视台。

唐小舟有点吃惊,说,小雨去市电视台?她能做什么?

任大为说,他们说先进来再说。

唐小舟想,这一定是丁应平起了作用。自己当时是害怕这个秘书当不长,只想抢在尘埃落定之前,将他们俩的事情搞掂。令他没料到的是,书记秘书这个身份还真是管用,努力了几年都没有结果的事,竟然在半个月之内完成了。他的心中,总算一块石头落地。这两件事解决了,就算他被退回报社,妹妹和妹夫的事,大概也不会更改吧。

他说,好,我知道了。

任大为知道他要挂电话,便抢着说,还有,我现在正陪丁书记一起来雍州,丁书记和你说话。

很快,手机传到了丁应平的手中。丁应平说,小舟你好,我是丁应平。

唐小舟立即说,丁书记您好。

丁应平说,我去雍州办点事,可能有一两天时间。不知这两天赵书记有没有空?

唐小舟说,我找机会吧。如果定下来了,我会和志光联系。

丁应平说,志光没有跟我来,我临时拉了大为的差,你打电话给大为吧。

赵德良的时间,一个星期之前,就已经排定了,综合一处那么多人,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排这个时间表。时间表排好之后,交给余丹鸿最后审核。也就是说,整个江南省的干部,若想见赵德良,必须走这道程序。丁应平之所以通过任大为打这个电话,是希望绕开这个程序。绕开这个程序的惟一办法,就是由赵德良首肯,再由唐小舟安排。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有一个时间是可以安排的,那就是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赵德良会用一个小时练书法,大多数情况下,他会一边练字一边思考。如果有必要,他也会在练书法的时候接见下面的领导人。当然,这个时候接见的领导人,肯定不是一般意义的。

中午,赵德良是陪一个企业家吃饭。省委书记陪企业家吃饭,多半只是一种姿态,一种精神上的支持和肯定,并不一定有实质性内容。这类饭局与纯粹的官场饭局是不同的,官员们在一起吃饭,可能会谈一些与工作相关的话题,许多甚至是绝密的敏感话题,这类话题,身为秘书,并不适宜知道,所以,官场饭局,有些,唐小舟可以上桌,有些不能。能不能上桌,不在他掌握,而在赵德良的意愿。和企业家吃饭就不同了,没有那么多讲究和规则,唐小舟上了桌子。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唐小舟知道赵德良要休息一会儿,便替他整理了一下里面的房间。赵德良走入房间时,唐小舟趁机说,雷江的丁书记来了雍州。

赵德良说,哦,应平同志来雍州了?什么时候到的?

唐小舟说,刚到。

赵德良说,去北京之前,我正想和他谈一谈,今天能不能安排时间?

唐小舟说,除了晚上九点,没有别的时间。赵德良说,那好,你叫他九点钟到办公室来。

唐小舟按照这个时间通知了任大为,可他没料到的是,有人插队了。

插队的人是省长陈运达,他人已经到了楼下,才给唐小舟打电话。对于赵德良的习惯,陈运达是知道的,他显然就是要撞这个时间。

晚上,赵德良宴请江北省省委副书记颜春,常务副省长彭清源作陪。这三位高官,是中央党校的同期同学,赵德良来江南省任职时,颜春还在国外担任职务,不久前才调任江北省。

江南和江北是邻省,也都属于中部不发达省,相对而言,江南省的经济底子更差一些。但是,改革开放以来,江南省一方面背负广东,另一方面领导人也更具开拓精神,发展速度比江北省快。江北省因此将江南省当成了假想敌,在各个方面对江南省予以制肘。江南省的产品进入江北省受到了严格限制,如烟酒等,不仅采取行政手段在市场上禁绝,而且派了公安、税务、城管、交通等部门,在各交通要道口设障检查。一经查到,作走私处理。省内的有关门店,除了极少数应付上面检查的店能够获得特证经营之外,其余店,只要发现经营江南省的烟酒,一律没收执照。长期以来,这两个省的关系极其微妙,除非上面召集的会议,两省从省到市到县,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

这次颜春到江北省当副书记,显然是想在两省关系方面有所作为,才会在上任之初,便赶到江南省来会自己的老同学。

这样的宴会,唐小舟自然没有资格上桌。他同彭清源的秘书以及颜春的秘书司机等,在隔壁房间里吃饭。

谷瑞丹果然在这个时候打了电话过来,唐小舟只好起身,走到外面去接。唐小舟站在走廊上,用左手捂着手机,小声地说,赵书记和彭省长宴请江北省颜副书记,就快结束了。一会儿我还要陪赵书记回办公室。有什么事,你快点说。

谷瑞丹说,主要是瑞安的事,我们找了市委办公厅的梁处长,他答应帮忙。等一下,我把电话给梁处长,你和他说几句话,帮瑞安敲敲边鼓。

唐小舟说,我不认识梁处长呀。

谷瑞丹突然有些火了,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帮瑞安?

唐小舟很想大吼一声,你什么意思?我凭什么要帮他?可这里毕竟是迎宾馆,四周全都是省委省政府的领导,谁都说不清会被哪个人碰上,他只好忍着,不说话。

谷瑞丹说,算了算了,你这人就是这么没意思。我懒得跟你说了,随便你怎么跟梁处长说吧。显然,她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在外面,此时正在往里面走,说话的语气,也大变了,显得十分温柔多情。她说,小舟呀,梁处长知道你很忙,他为人很大度的,不会计较你。你要跟梁处长说几句话?好好好,你等着。

很快换人了,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显得很恭敬,说,首长好,我是梁国栋。今天原本想和你好好喝几杯的,你有事不能来,真是遗憾呀。

唐小舟只好说,梁处长,请你叫我小唐或者小舟好了。你这样叫,别人听到会误会的。

梁处长连忙说,好好好,我以后就叫你小舟。

唐小舟说,这就对了。我是什么身份,你在市委办公厅工作,自然是很清楚的。你才是首长呀。以后,还要请首长多关照呀。

梁国栋说,小舟你这样说,我就有点坐不住了,以后,你应该多关照我才是。你放心好了,你大舅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唐小舟被逼上了梁山,不得不说句场面上的话,那就太感谢梁处长了。他实在不想掺和这事,便说,对不起,梁处长,赵书记出来了。下次再联系。说过之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打完电话回到餐厅,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却又不能表现出来。他有一种预感,将来,谷家还不知会打着自己的招牌干些什么事,得想个什么办法才好。问题是能有什么好办法?除非是离婚。然而,离婚是否影响到他的前途,他又确实无法评估。

带着这种不能表露的愤懑,和赵德良一起回到办公室。

进入办公室后,赵德良甚至没有坐下来,而是拿了一些卫生纸,又出了门。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有便秘的毛病,大便从来都不正常,有时候,甚至两三天才来一次,尤其到了江南省这个无辣不欢的地方,便秘似乎更加厉害。赵德良的便秘属于老毛病,据他说,他的母亲就是如此,每次蹲厕,没有几十分钟出不来。以前也曾找很多医生看过,效果不是太理想,时好时坏。唐小舟知道这件事后,曾经找过一些人,希望打听到什么偏方之类。别人说了不少方法,每一种方法,唐小舟都找相关人员求证,大多数被他否决了。也有些明显无害的,他会试一试,比如在他喝的茶里放一点蜂蜜之类。不知是由于时间不够还是方法不对,目前的效果不是太明显。

唐小舟第一时间给赵德良泡了一杯茶。晚上,他喝了几杯酒,每次喝过酒后,都习惯喝些浓茶。他人还在赵德良的办公室,手机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响起来。他以为是丁应平来了,立即返回来,没有看号码便接听了,打电话的竟然是陈运达。

陈运达说,小舟,我是运达呀。德良同志晚上没什么安排吧?

书记晚上有什么安排,唐小舟当然不能告诉省长,却又不好直接说,只能说,首长您好,有什么需要效劳?

陈运达说,我就在楼下,如果德良同志晚上没什么特别安排,我就上去坐坐。

这事让唐小舟有点棘手。赵德良已经约了丁应平,唐小舟虽然不清楚丁应平见赵德良所为何事,可领导间这种会面,被另一个领导知道毕竟不好。他只好说,赵书记上厕所去了,等一下他回来,我问问他。

知道赵德良没有这么快出来,唐小舟抓紧时间给任大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让丁书记别急着过来,在这里碰到陈运达不好。他的电话刚刚放下,陈运达已经出现在自己的门前,他立即热情地迎上去。陈运达竟然像他还是记者那样,主动伸出手,和他握手。他却已经没有了当记者时的理直气壮,身子半躬着,双手送出去,和他相握,松开手时,已经将身子更弯低一些,做出一个请坐的动作,等陈运达坐下之后,又立即替他沏上茶。

唐小舟和陈运达的交情,算起来已经不短了。唐小舟刚刚分到报社的时候,跟一位老记者跑地市州,陈运达当时刚刚到柳泉市委当书记,两人一起对陈运达做了专访,回来后,由唐小舟执笔,写了一篇长篇通讯,将陈运达大大地吹了一番。那是唐小舟写的第一篇长通讯,写得文采飞扬,激情四射。这篇文章为陈运达博得了很好的名声,为此,陈运达专程赶来省城答谢,给那位老记者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唐小舟只是蹭了一顿酒喝。一年的见习期结束,唐小舟不再跑地市州,所以,同陈运达也就没有了联系。但四年后,陈运达调到了省里,担任副省长。唐小舟恰好跑省政府,便又常常和陈运达走在一起。每次,只要是与陈运达有关的新闻,唐小舟就格外努力,总希望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以便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可实际上,他总在做梦,而这梦,一直都不曾实现。

此时,陈运达坐在唐小舟面前,就像老朋友一样,谈话显得格外亲切。他说,小舟呀,还是德良同志有办法。当初,我一直想把你调到身边来,可世伦同志说什么都不肯放。唉,我后悔呀,你这么好的人才,我却没有把你放在身边。

唐小舟暗想,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赵世伦是谁?他只不过是你陈运达的一条狗。你叫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你如果真的发了话,他还敢不放?这话,当然只能心里想想,嘴里却说,这些年,首长给我的帮助实在太大了,跟着首长,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陈运达一串长笑,说,你跟我能学到什么东西?你是正规大学名牌大学毕业,我是野路子。

两人正说笑着,赵德良上完厕所返回,经过唐小舟办公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自然就看到了陈运达,便向里面走来,说道,运达同志来啦。

唐小舟十分敏感,朝赵德良望去,发现他的脸上飘过那么一丝尴尬,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一闪而逝的愠怒。唐小舟心里立即抖了一下,想到了他的前任韦成鹏,因为是陈运达的人,赵德良才换的。

官场并不一定非得分清敌我不可,许多时候,只要有那么一点怀疑,心中便栽下了一根刺。就像自己目前所面临的境况,如果处理不好,肯定会在赵德良心中栽下一根大大的刺。他当时便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要将赵德良心里的这根刺拔出来,哪怕是画蛇添足,这只足,也一定不能少。

唐小舟立即站起来,迎向门口,抢着说,赵书记,陈省长打电话说上来坐坐。你当时在洗手间,我没来得及汇报。

赵德良看了看唐小舟,对陈运达说,那好,运达同志,去我的办公室吧。

唐小舟跟过去,端过去了陈运达的茶杯,并且看了看赵德良的茶杯。赵德良的这杯茶,是他上洗手间时,唐小舟刚沏的,他之所以多此一举地揭开杯盖看看,只是想让赵德良感受到他的细心和周到。

干完这一切,他往外走。赵德良却叫住了他,说,小舟,你去准备一下吧。我一会儿写几个字。

有那么一秒,唐小舟愣住了。陈运达来找他,显然是要谈大事。两位首长谈大事,他这个小秘书在旁边,显然是不适合的。尽管那是在隔壁的房间,毕竟只隔了一道门,他们的谈话,他是可以听清的。赵德良是不是有意要这样做?走进休息室,替赵德良准备文房四宝的时候,唐小舟便想,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想向陈运达表示一种姿态,暗示自己信任唐小舟?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陈运达选择这个时候来,并且故意和唐小舟谈笑风生,就是为了在赵德良心中系上一个结?

天啦,这么一件小事,真是不能仔细分析,一分析,味道就越来越多,事情也是越来越复杂。在普通人眼里,这无疑是一件比针尖还小的小事,可在官场,情况完全不同,很可能就会成为一件天大的事。知微见着嘛, 《韩非子·说林上》 第有“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之语,更多的时候,恐怕不是圣人在用,而是凡人在用。小人之心,并不一定度君子之腹,君子之心,也并不一定度小人之腹,更多的时候,恐怕还是凡人之心,度凡人之腹。你只要在官场被人这样度过之后,机会恐怕也就终结了。章

正想着的时候,听到陈运达的声音传来。陈运达说,兴邦同志的时间已经定了,过完五一就走。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有点表示?

陈运达说的是宣传部长朱兴邦,中组部调他去外省当副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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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内容简介 2. 第一部 内容简介 3. 第一部 第01章 官场中的男人:被侮辱的,被损害的 4. 第一部 第02章 称呼领导,确实是个很大的学问 5. 第一部 第03章 大老板换秘书,不仅仅是人事问题 6. 第一部 第04章 人在官场,千万不能依仗拐棍 7. 第一部 第05章 与小人为伍,小人常备小鞋 8. 第一部 第06章 把门前雪扫干净,你就是一个出色的领导干部 9. 第一部 第07章 你可以得罪全世界的人,绝对不能得罪这一个 10. 第一部 第08章 良禽择木而栖,做一个建立结构的人 11. 第一部 第09章 唐小舟开始会办事了,包括办老婆 12. 第一部 第10章 官场有两种人:一种是官,一种是吏 13. 第一部 第11章 赵书记安全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14. 第一部 第12章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官场永远没有第三阵线 15. 第一部 第13章 唐小舟的处长任命正式生效 16. 第一部 第14章 老板派出贴身秘书,纪委请出尚方宝剑 17. 第一部 第15章 饭桌上的学问:权力就是要众星拱月 18. 第一部 第16章 市长晚宴,赵德良讲起了将相和的故事 19. 第一部 第17章 省委一号车给唐小舟出了一个大难题 20. 第一部 第18章 替老板办事,就是让他无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