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 第百廿七折 鳞翮之化,室迩人遥

染红霞自水中爬起,胴体各处无不挂着水珠,外袍一合,水痕透出衣布,胸前浑圆挺凸的峰峦、腰下贲如险丘的翘臀等,凭空自男子宽大的衣式底下浮现;襟口虽被高高撑起,然而一抬腿迈步,袍面贴上湿漉漉的腹下腿根,又印出一抹蜂腰凹陷、小腹削平的魅惑曲线,比裸体更加撩人。

湿衣密裹分外难受,她索性不系带子,松松罩着外袍,赤脚踏上洞窟细匀舒适的地面,任由半湿的肌肤与衣布时分时黏,曲线若隐若现,一路往深处行去。

耿照转入地宫时,恰见她俏立在五阴大师的题刻前,指尖抚着那气势纵横的嚣狂字迹,仰头出神,直听到他刻意踏沉的脚步声才转头,慌乱一现而隐,如做错事的孩子般咬了咬唇,晕红雪靥道:

“好啊,你肯定没乖乖数到一千,来得这样快。”

“我数五百就下水啦,不想你穿衣裳这般俐落。”

染红霞“噗哧”一声,咬唇瞪他一眼:“嘴贫!吃我一剑!”食中二指递出,迳取他两眼间的鼻根筋。

她这下只是玩笑,无招无式不含内劲,谁知出手迅捷,宽大的袍袖乍膨倏凝,如受了定身法;偏只袍袖不动,当中“嗤!”逸出一道白华,原来藕臂挥出,指尖风压撑开袖管,衣布却跟不上臂膀的动作,竟被留于半空。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及撤招,粉脸煞白,惊呼亦不能出。

鼻根筋的“印堂穴”乃人身要害,虽不致稍触即死,一旦被戳实了,难免要损伤脑识。偏偏她是无心出手,碧火神功未能感应杀气,总算鼎天剑脉发挥奇能,于不容一发的间隙中别出新力,耿照看似未动,却在眉心中招的前一霎挪退分许,及时抬臂,将她温软的小手握在掌里,笑道:

“不是说“嘴贫”么,怎地戳人眼睛?”

染红霞见他说得轻巧,略略放下心来,红着脸啐道:

“呸!我师父说啦,徒手不打狗嘴。这手若是铁铸,原本是要戳嘴的。”耿照连连点头:“杜掌门说话,就是这么有道理。这手送到狗嘴边,的确大大不妙。”

捧起掌中柔荑,作势欲咬。

染红霞惊叫起来,又不禁咯咯直笑,浑身绵软如半融糖膏,提不起一丝实劲,既挣不开又逃不掉,与他一阵纠缠打闹,忽被男儿自身后抱起,两条长腿掀翻衣摆胡乱踢蹬,雪酥酥的趾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虚点着地,浑似垂首的风铃草,又像半悬的舞秋千,欲死欲飞,娇慵得直要化了开去。

耿照与她闹出一背汗浃,胸中燥热难当,隔着湿衣搂她修长健美的胴体,只觉娇躯如火,诱人的香泽自敞开的襟领间溢出,双手所环,是坚挺的玉乳以及极富弹性的蛇腰,一时情动,张口咬她光裸的颈根。

染红霞“嘤”的一声挺直背,躲避似地伸颈,如虎爪下无力挣扎的兔儿。男儿却不肯饶,双臂收紧,将女郎小羊似的钳在臂间,手掌贴着平坦的小腹溜下,一路抚过饱满沃腴的小丘,没入温软的圆弧尽处——“红儿……”粗糙的指尖揉着衣布上湿润的凹陷,触感像极了浸在热酒中的蜂巢蜜,温滑细腻。染红霞紧并大腿,双手死死抓他腕子,却无法稍阻那灵活如钩的食指,隔着袍面剥开蜜裂,滑入花唇。

她伸长颈子俯低腰背,不由自主地翘高美臀,欲逃离魔指侵入,不料男儿细而不断的揉捻勾挑犹如蛇鳝,在她最最敏感的豆儿与花唇间恣意肆虐,弄得她双膝发软,臀股脱力一沉,唇缝里迸出“呜”一声短促哀鸣。若非隔着湿如涂浆的袍布,这下便要将爱郎的指头悉数吞入。

“……你好湿啊。怎地……湿成这样?”

耿照咬着她酥红细嫩的耳蜗子喃喃道,充满磁震的低语声让她半边身子酥软如泥,背脊一阵一阵地麻搐着。

“不是……才不是……我没有……”女郎咬着樱唇艰难甩头,兀自不认。

“是……是瀑布……游……游水……弄湿了……呜呜呜……不要、不要……”

呻吟般的呢语,衬与欲盖弥彰的抗辩,益发燎起男儿欲火,耿照右手食指依旧在她全身上下最娇嫩处搔刮,左手却自她腰后撩起了衣袍,露出浑圆挺翘的雪股;支起裤裆的巨物不及除去包覆,就这么直挺挺地往前一送,蒙着杵尖的裤布转眼被黏滑的透明浆液浸透,滚烫的蜜肉被硬硕的巨物硬挤开来,窄小的入口撑成了浑圆欲裂的一圈薄薄肉膜,宛若鱆嘴。

染红霞紧张起来,揪住魔爪身子前倾,不让再进,苦苦维系着一丝清明,喘息道:“不行……这儿不行!慰生姑娘……”耿照猛然省觉:“是了,这石壁后的密室,便是袁姑娘长眠之地,若与红儿……不免亵渎了人家。这可不成。”忙收拾欲焰,不敢再有逾矩的念头。

染红霞本以为爱郎会一迳用强,再以那骇人的滚烫粗长填满她,料不到他说停就停,虽是松了口气,心底却隐有一丝失望。两人靠着石壁剧喘,染红霞见他指尖晶光油亮,不由大羞,心知瀑布游水一说太过牵强,连自己都交代不过,气急败坏解释:

“是……是汗!天热……流汗……我……”越说声音越小。两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忽然“噗哧”一声,一齐笑了出来。

“笑什么呀你!”

她鼓着腮帮子单手叉腰,可惜笑得直不起身来,娇媚有余狠厉不足,兴师问罪的效果难免大打折扣。“还不都是你!坏……坏蛋!”

耿照耷着食拇两指一分,拉开一条剔莹莹的腻润液丝,理直气壮道:“有这么黏稠的汗?汗水又刺又咸的,哪有这般香!”染红霞羞不可抑,恐他还要胡说,情急下抓住爱郎手掌,张口咬落!

她上下两排贝齿莹白巧致,犹如精雕细琢的玉颗,咬上耿照布满硬茧、粗糙黝黑的指节,牙床隐隐生疼;回神对自己孩子气的举动亦觉意外,又羞又恼,悻悻放手,杏眸一乜:“傻瓜!不疼么?也不知要躲!”

耿照笑道:“我皮粗肉厚的,不怕疼。你的牙这般小巧齐整,好看得紧,我还怕给咬崩了,一动也不敢动。”染红霞芳心可可,羞喜悄染眉梢,只是端惯了代师传艺的师姊架子,不好一下放软,娇娇瞪他一眼,咬唇轻斥道:

“瞧你得意!教我师父撞见,定说你轻薄无行,行止不端!”耿照知她不是真恼,笑嘻嘻道:“杜掌门教训得是。我悔不听她老人家的佳言,才教咬了手。”染红霞会过意来,大发娇嗔:“好啊,你绕弯儿骂我是狗。”

耿照笑道:“人家说“夫唱妇随”,也就是这样了。”

言笑之间,绮念次第散去,两人想起此行目的,仔细勘查起地宫各处来。

据五阴大师的手札所载,石壁后那间密室——袁悲田爱女慰生姑娘的长眠处、被称作“白骨陷坑”的——贮满各种飞禽走兽的尸骨,非是血肉烂去、胡乱堆成白森森的骨山,而是一具具完整的骨骼嵌入整块水精中,再置于独立的白玉座台上。

水精中的禽兽骨架头尾完整,或伏或踞,栩栩如生,仿佛于瞬息间被夺去了整身皮肉,只留下一具剔空的骨架子,连生前的姿态都完整地被保留。

像这样的骨骼,白骨陷坑计有数千具,齐列在长隧般的洞室内,禽归禽、兽归兽,乃至鱼蛇龟鼋,分门别类,一丝不苟。怪的是:赤水下游近海处盛产的江豚分明是鱼,却与兽类归作一处,在一片四足骨架当中格外显眼。五阴大师提及此事,写道:“殊类杂错,疑有蹊跷。吾友细查其座,未见机关,不亦怪哉!余百思不得其解。”

而在白骨之中,数量最多的,是人。

如同兽类骨架,白骨陷坑内收藏的人骨亦是封于等身高的整块水精之中,男女老幼、行走坐卧等,一应俱全;初看不免觉得诡秘恐怖,时间一长,又生出置身陵寝的肃穆庄严之感,人的生、老、病、死,俱在其中。佛典所谓“红颜白骨”者,不外如是。

五阴大师颇受启发,日夜观察水精中栩栩如生的人骨,悟出了独步天下的“出离剑葬”,其剑过留骨、血肉俱失的奇异特征,可说是生生地复现了白骨陷坑内的离奇景况。

“难怪五阴大师的剑……我是说他的字,看来总是这样奇异,这样引人注目。里头好像……好像藏着什么,但越想望进去,便越是看不清。”染红霞抬头望着石刻,喃喃道:“我本以为是一意取命的杀心,还是问道决绝之类。说不定我全想错啦,都不是那样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

“我猜什么也没有。”

见爱郎满面狐疑,她紧蹙的蛾眉略微舒展,笑道:“我读了札里描述的白骨陷坑,忽生出一个念头,说不定五阴大师之所以纵横天下,便在于他的剑里什么也没有,无爱无憎,无有杀心……什么都没有。大师追求的,是更简单、更纯粹,一如水精中的白骨。”

耿照恍然道:“适才你随手一剑,却凌厉快绝,原来是自大师石刻所悟。好红儿,你真能干,要换了我,便在石壁前烂上几辈子,也决计瞧不出什么凌厉的剑法来。”

“真心佩服的话要喊“红姊”,才不是好红儿!”

染红霞淘气一笑,难得露出少女般的促狭神情,旋又叹了口气,敛容道:“这些话咱们私下说笑便罢,若教旁人听去,我可要找地洞钻啦!任一门剑法,无不是创制者苦心孤诣、再经无数人千锤百炼,由实战中淬得,哪这么容易学会?

“方才那剑,要我依样画葫芦再使一次,怕亦不能,说什么“自大师字刻中所悟”,羞死人啦。唉,要能亲眼一见白骨陷坑就好了。”并起剑指比划,果不复那异样的凌厉迅疾。

耿照抚壁叹道:“是啊,要能亲眼看一看,不知有多好。按手札说,陷坑里藏了副巨大的龙形骸骨哩。”他自小多听龙皇鳞族的故事,便即长大成人,内心深处仍是希望世上有龙的。

依札中所述,那巨兽骨骸长逾十丈,吻部尖长如水鸟,腹有双鳍,长长的脊骨末端接了条鱼尾,模样与民间传说的龙颇有出入。大师认为是龙,袁悲田却颇有异议,以为是古籍所载的北溟巨鱼“鲲”,而非龙皇真身。

两人相持多年,甚至为此订了赌约,后来五阴大师欲放落殊境石封闭三奇谷,便以此约将挚友诱入坑中。

耿、染仗有手札指引,二度深入地宫,可惜摸索了半天,仍拿紧闭的石门没点办法。眼见“接天宫城”、“牙骨盈坑”二奇皆不能指望,只好将寻路出谷的希望寄托于“洞中藏月”一项。

两人站上白玉祭坛,一前一后围着大如磨盘的烟丝水精,不住上下打量。“这便是大师所说的第三奇?”耿照将双掌轻按在水精光滑的表面上,只觉触感寒凉,宛若融冰。“奇在何处?”

染红霞多识经书,记心又好,两人既无法将手札携入瀑布,最关键的几本内容便由她反复看熟,充作二探地宫的依据。听耿照相询,她却不禁微露迟疑,轻摇螓首。

“大师说得很玄,我读了一夜,实难领会其中奥妙。”看着耿照满面错愕,染红霞苦笑道:“按字面之意,是说这块水精有时会莫名放出异光,被异光一照,人便突生变化。”

“突生变……是什么样的变化?”

耿照心中浮现鳞族化龙、飞卷入云的壮阔场景,不由得有些怔傻。

染红霞自不知他浮想翩联,一本正经道:

“大师说是外表看不出、却与原先差异极大的变化,有时得到一些,使残缺变圆满;有时则会失去一些,又使圆满变残缺,如月盈亏,故称“藏月”。至于各人所遇,不一而同,但看缘法。

“此外,异光对人的效用,似乎仅限一度,推测是因为这变化极端剧烈,血肉之躯无法反复承受;只要受过异光好处、因而产生变化者,其后无论如何照射,都不会再有改变。袁前辈罹病之初,五阴大师想过用异光治疗他的失心症,却不见效果,方有此论。”

染红霞素来实事求是,札中匪夷所思的记载自她口中说出,平添飘渺虚无,可见其无所适从,万分苦恼。

“这么说来,医怪前辈也受过异光的好处,以致再照无用,癫症难愈。”耿照灵机一动:“那么……大师自己呢?他可曾被异光照过,又得到或失去了什么?”

玉人的笑容益发苦涩。

“大师说他的眼睛得到了“空”,也可能是失去了“有”,他无法确定是哪一个,总之结果是一样的。”星眸半闭,喃喃低诵:““自此,余见飞鸟奔泉,如如不动;风过林薄,能见丝缕。恃以片血吹毛,不问锋快,出剑益专,渐至刃过留骨之境。””说完轻叹了口气。

“这几句我都能背啦,词意无不能解,然而大师通篇所论,我竟不知说的是什么。人的眼睛……怎能看得见风?足以吹毛片血的剑,又何以“不问锋快”?”

耿照抱胸沉吟半晌,双目一亮,冷不防低喝道:“我明白啦!红儿留神!”右手五指一并,倏忽即至,迳斩女郎颈侧,使的正是新悟的十二式之一!

染红霞临敌经验丰富,未及回神,左掌本能转出,轻巧巧地一勾一揽,以水月嫡传“小阁藏春手”化去刀势,忽抢进半步,温融融的怀香逆风袭至,一式“萧萧枫叶飞”运出,剑指连戳他臂内胸口。

刀弧走长而剑刺取短,此消彼长,耿照若不想胸膛、腋窝等先她的雪颈遭殃,非回刀自守不可。染红霞满拟一招将他迫退,谁知耿照左掌又出,“无双快斩”一经施展,连他自己都停不住,漫天掌刀挥落,如潮浪般卷向女郎!

(好啊,你来真的!)

染红霞被激起了好胜心,撮起粉拳扭转蜂腰,香肩旋如摇鼓,两条粉光致致的藕臂不住自“泼喇”激响的袍袖中穿出,将斩落的手刀一一击回,仿佛两人于此对练过千百回,竟无一刀遗漏。

她所使看似拳法,其实还是那一式“萧萧枫叶飞”,恐剑指的反击力道不及手刀,故以拳代之。染红霞身量不逊男子,短去近三寸的食指指距,臂围仍与耿照势均力敌,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一轮竞快,谁也不放松,但无双快斩毕竟比不上由“青枫十三”七言变五言、抛去枷锁精炼而成的“十三枫字剑”,雪酥酥的拳影穿破刀网,打得耿照重心溃散身子后仰,染红霞易拳为指,在他厚实的胸膛上戳了两记,秀眉一扬,心中得意:

“……我赢啦!”正要跃开取笑,蓦地颈背微悚,一股异样掠过心版,余光见耿照脚跟踏地,力量瞬间爆发如热浪,撑挤着靴靿裤管向上冲,沿脊间喀喇喇地一滚,男儿背门拱起,右手掌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贯中而出!

而她的筋骨肌肉四肢百骸,到这时才跟上了眼睛——女郎左臂一格,堪堪架住手刀,但松懈的体势重又绷紧,对抗性略有不足,男儿指尖距眉心尚不盈寸,虽未吐劲,风压仍吹分她汗湿的蓬松浏海。

这招她从未见过,然而精炼处绝非“无双快斩”可比。耿郎与她之间的招式差距,或许未如想像中那般大——女郎想起莲台上爱郎所使的路数,那如璞玉一般、不住自裂隙间迸出光华的质朴刚健,使人无法视而不见。

此际撼动她的却非耿照的刀招,而是在这轮交手当中,她忽然明白五阴大师那些玄之又玄的话语,所指究竟为何。

“我部队里有位同僚,他修为不及我,但每回切磋武艺我纵使能胜,却赢得不多,他总能及时闪过最难抵挡的攻击,或在挨拳的时候让我打偏一些些,避开要命的地方。”耿照收招笑道:

“一开始,我甚至怀疑他也练了碧火神功。两个都懂碧火功的人,那是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他很快发现罗烨没有一丁点《火碧丹绝》的根基,靠的全是眼力。三乘论法大会上,耿照不知蚕娘利用罗烨练有“千里秋毫爪”玩的小把戏,但私下切磋之际,他便察觉罗烨借以躲过致命攻击、仅稍逊碧火真气感知一筹者,乃是视奔马如静石的惊人目力。

“千里秋毫爪”不仅能视远如近,视虱蚤如车轮,更重要的是那超乎想像的、能敏锐捕捉高速之物的动态追视。罗烨的身体虽然跟不上眼睛,但相差不过毫厘,说到避重就轻、破招寻隙,目力的好处可大了。

“五阴大师的剑招动辄削肉剔骨,绝非是残忍好杀。我猜想,大师可能从水精异光中得到了好处,双眼能捕捉极快、极细微之物,再加上长久观察坑里的各式白骨,对人体于行走坐卧间的骨隙脆弱之处了如指掌,出手必击之,这才练出了名满江湖的“出离剑葬”。”耿照沉吟道:

“大师说他的眼睛失去了“有”,指的是物失其形、只余骨隙,要解释成得到了“无”也未尝不可。会干扰出剑取命的皮相、残影等,在大师眼中自此不存,自是得到了真正的空无。”

染红霞听得出神,片刻才露出既恍然又佩服的神情,美眸流眄,晕红双颊。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乍听委实觉得不可思议,然而再一想,偏又有道理极啦。我怎么就想不出?”

“真佩服的话不能说“你”,要喊好夫郎。”

“……美得你!作梦!”

染红霞又气又好笑,轻咬樱唇,狠狠瞪了他一眼。

时光于说说笑笑间流逝,两人面对冰冷的烟丝水精仍旧一筹莫展,耿照索性放弃无谓的摸索踱下祭坛,绕着地宫兜起圈子来,一边抱臂喃喃:“水精不会自行放光,莫非该用烛火炬焰等照射,提供光源,才能折射出异光来?”

染红霞远远听见,蹙眉道:“休说火摺子,便有火刀火石火绒,也带不过瀑布来,如何有烛火炬焰?”

耿照抬望折射进地宫的濛濛微光,叹道:“你说得对极啦。水精若需光源,凿建地宫的前辈大可把光引至祭坛,以他们技艺之巧,不过是举手之劳。既无设置,代表不是这个想头。”旋又陷入苦思。

染红霞非是匠艺出身,不懂这些计较,按着冰凉的烟丝水精,童心忽起,淘气笑道:“要我说啊,也不用什么凿壁引光,就这么运功一送,力强于金石之坚者,自能逼出水精里的精粹,方显武者的手段!否则,当年五阴大师等也未必懂机关,怎地便能迫出异光?”

耿照冲她竖起拇指。

“好威风、好煞气!这是武林至尊的口吻啊,听得我双膝有些软,直想趴下来磕几个响头,万剑朝宗一番。”染红霞香肩发颤,忍俊抿唇:“怎么你这个“万剑朝宗”听来,总觉十分不雅?”

耿照笑道:“多半是底下的剑座不甚雅观,连累了朝宗之剑……”忽然闭口不语。

“怎么?”染红霞微凛。

“座子!”耿照击掌道:“五阴大师那时,珂雪宝刀还插在水精上!水精原是宝刀的刀座。现下虽然没有刀,当时却是有的。”

“刀座……”她心头似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却难以抓实。

“珂雪宝刀本是圣藻池晶的一部分,二者系出同源,池晶能于岩窟凭空孕育圣藻巨莲,而珂雪宝刀则源源供应尸体生机,使之不腐不坏,温软如生。两者皆能维生续命,可见宝刀还在水精之上时,正是水精能放异光的关键!”耿照双眼发亮,越说越是兴奋,一边快步奔回祭坛:

“眼下虽无珂雪,却有一样也能维生续命的替代之物——”

“……内力!”

染红霞省悟过来,不意自己随口的一句玩笑竟尔成真,想起又是耿照独力破解谜团,想出了如此惊人的推论,自己却无片羽之助,不待爱郎奔回,抢道:“我来试试!”圈转藕臂,运起水月正宗内功,送入水精。

水精石英之属,本利于导行内气,染红霞内功有成,唯恐一掌打坏了它,虽是抢先动手,却非一味莽撞,而是以柔劲徐徐图之。果然内息一经灌入,不似施于死物,水精内颇有腹笥,灌进去的内力转了一圈,竟未损耗,又增强了小半成反馈回来,借着按在表面的双掌,隐隐与体内百脉诸息形成循环。

“有意思!”染红霞听人说过水精于练气一道的辅益,然而水月停轩毕竟是佛脉,等闲不涉道秘的练气士法门,今日初试,不觉勾起好奇心,倍力加催,欲尽其妙。

岂料运行几周后,渐有些施展不开,丹田中未觉空荡,只是以水月心诀无法再提运更多内力,水精送回的内息团块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强,如滚雪球一般;待染红霞发觉不对,在她与水精间飞转的内息已硬生生膨胀数倍,贴掌出入如风,连匀出一丝撤手的裕度也无。

不下于当日雷奋开铁掌的宏大内力,如挣脱牢笼、无缰无辔的野兽,撑挤着经脉自右掌掌心冲出,经水精增幅之后又自左掌心闯入,撞得女郎身子一搐,嘴角溢出乌红。

“红儿!”耿照点足扑至,然而水精异力运行的轨迹止在染红霞双臂间,再快的身法也比不上它一度回旋;增幅的内息让整块水精都透出淡淡白光,转眼便要噬人!

他手指才触及伊人肩头,蓦被一股熟悉的寒劲震开,震得足底踉跄,退下三阶才站稳,赫见坛上染红霞浑身焕发青芒,宽松的罩袍根本掩不住幽幽放光的胴体:

坚挺的双峰、差堪盈握的蛇腰,乃至紧致结实的翘臀与大腿等,俱透布而出,如裹辉月;袍布转眼又覆上一层薄霜,霜底青芒折射,遮去纤毫毕现的娇躯,只余冰下起伏惊人的朦胧剪影,然而诱人的程度丝毫不减,令人血脉贲张。

定睛一瞧,染红霞双目紧闭,两手仍按在水精上,内部的白光却未如前度窜进玉人体内,反随她掌中扩散的青芒不住缩减,威力被寒气所抑,无由逞凶,不多时即完全消失,只余青辉独秀。

(这是……天覆神功!)

染红霞每夜入睡后,蚕娘刻写在她身子里的天覆功诀便自行发动,除修练、增强功力,也将她原本修习的水月内功一点一滴磨去,故染红霞运使水月心诀才会有力不从心之感;明明丹田中积聚厚实,却调不出一丁半点。殊不知体内诸元早已易帜,前朝的虎符印剑,自无法调动新朝的大军,纵有雄师百万,也难以抵挡外敌入侵。

天覆神功的自保之能不下于碧火功,染红霞神智一失,寒劲自行发动,转眼便压制住水精内不断增幅的异种真气,片刻后水精青芒大盛,染红霞的身上却不再放光,秀目紧闭的白皙瓜子脸上神完气足,比呕血之前还要精神,显是天覆功威力发动,不仅护住心脉活化气血,连先前受异种真气冲击的损害亦消弭于无形。

而天覆功仿佛为这枚顽石重新注入生命,烟丝水精发出碧粼粼的清幽水华,宛若湖中之月,水精中心如凝冰般的丝丝烟气不住旋绕纠缠,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耿照挢舌不下,心头浮上“洞中藏月”四字,汲饱生命元气的水精皎如玉盘,波光映亮四壁,犹如置身龙宫,似乎能在壁隙的光影间瞥见游鱼窜闪,方觉前贤形容之贴切,实难增减一二。

更惊人的情景还在后头。

随着青芒越发鲜烈,水精忽射出一条笔直的亮红丝线,直贯入染红霞眉心!耿照魂飞魄散,抢上两步,才发现不是什么贯脑丝线,而是一道细细的红光,刺亮如烧炽的烙铁。

他出自铸炼房,多见炉火烈焰,平生却从未见过这般光源,如此纤细而凝聚,仿佛其中浓缩了绝大的力量,尽管忧心如焚,不敢也不知从何插手。所幸染红霞未露出痛苦之色,高高撑起袍面的浑圆酥胸起伏自然,呼吸一如平常——非是睡着一般,而是与日常行走说话时相差无几,随时都能动将起来。

染红霞果然就动了起来。

她盈盈起身,走下祭坛,微触着耿照的肩膀擦身而过,一路走到石壁前,脚步轻盈平稳;除了双目紧闭,一切均与醒时无异。而那道笔直的亮红异光始终连着她的眉心,直到背转身去,红光依旧指着她脑后秀发某处,差不多就是与眉心平齐的位置;无论相隔的远近、高低如何变化,红光的落点始终不变,宛若一根奇细奇坚决不弯折的长竹篾,稳稳推着她往前走。

闭着眼睛的染红霞走到壁前约尺许,突然驻足,抬起左臂,像是要拨着一扇看不见的门扉似的,玉趾微踮雪颈探出,眺进那虚构的门洞深处,紧蹙着浓细姣好的眉黛,喃喃道:“怎地……怎地不能再往前些?这样……看不清啊!”似是十分苦恼,片刻后竟又伸手迈步,梦游般往石壁挨去。

这画面委实太过匪夷所思,耿照看得目瞪口呆,到这时才忽然省觉:“不好!红儿要撞伤自己啦。”忙飞身上前,拦腰将她抱住。染红霞被他掉了个头,侧身对着石壁,依旧维持探臂向前的姿势,悬空的一双修长玉腿不住迈出,异光连着她的脑侧太阳穴,位置仍与眉心处相齐。

耿照灵机一动,本欲伸手遮断异光,忽又犹豫起来:“万一对红儿造成了什么损害,该如何是好?”正自为难,那一束鲜红炽亮的异光突然消失,染红霞“嘤”的一声睁开眼睛,软软瘫倒在他怀里,胸脯剧烈起伏,体力精神之损耗,还在适才短暂的交手之上。

耿照这才发现她袍下既温软又结实的胴体竟已湿濡一片,仿佛刚自水中捞起似的,将玉人扶坐于地,急问道:

“你……觉得怎样?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染红霞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就是有些乏。”

耿照按着她的腕脉度入些许内息,并未察觉异样;天覆神功受到外力刺激,寒劲自生,染红霞盘起右脚随意趺坐,左手捏了个莲诀,轻轻搁在膝上,却未运起水月心法,而是半闭星眸,放任寒气遍走诸脉,衬与湿濡的浓发与晶莹白皙的肌肤,宛若一尊半跏的玉观音,美得令人摒息。

她自己该已发觉了吧?耿照想。事到如今,断难再隐瞒天覆神功于她的种种异行了。染红霞倚墙闭目片刻,衣上结了层薄霜,旋又如烟散化,原本一身淋漓香汗俱都不见,空气中充满她馥郁幽甜的肌肤香泽。

她睁眼吐息,微露一丝惨笑。“我发誓我从未习练过这样的功诀,但它就像我前生所知,自然而然便能使出;反倒是本门的内功,我所能发挥的,已不足往昔的三成之力。要说没有偷偷修习外道功法、欺师灭祖,莫说是我师姐,连我自个儿都快不信啦。”

耿照无比心疼,安慰道:“红儿,若我猜测无差,你身上的这门异种功法,乃是宵明岛桑木阴的嫡传绝学“天覆神功”。我与桑木阴的蚕娘前辈有旧,待出得谷去,我带你去寻她老人家,求她给你解去了身上禁制,代掌门自不会怪罪于你。蚕娘前辈虽喜欢恶作剧了些,却不是为非作歹之人,尤其喜爱貌美善良的女孩子,定不会害你才是。”

染红霞似是没听见,跏坐着呆呆出神,并未接口。

耿照确定她身心无碍,为移转佳人愁思,起身走回祭坛上,单掌按着烟丝水精一用劲,却觉石中隐约有股抗力,不惟无法输送内息,水精内如凝冰般的雪白烟丝旋绕越发急促,似正激烈抵抗着外力介入,浑若有生。

耿照眉目一动,正迎着阶下染红霞的凛然目光,显然两人想到了同一处。“红儿,它不受我的内力……驱动这块水精的,是你的天覆神功!”染红霞一跃而起,飞快掠至水精畔,正欲伸手时却不禁蹙眉,扭头诧道:“你说我身上的奇寒真气,是胤丹书的天覆神功?”

耿照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传授胤丹书天覆神功的蚕娘前辈,与我有数面之缘,我见她施展天覆神功时,所发寒气与你身上的颇为相似,猜是蚕娘前辈做了手脚,倒没有什么确切的实据。”桑木阴份属七玄,亦是鳞族末裔之一,这三奇谷若是天佛使者为龙皇玄鳞所建,天覆神功与这特异的烟丝水精之间有所牵连,似也非绝难想像之事。

染红霞正自沉吟,耿照又想起一事,追问道:“是了,你方才被异光照射,身子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见染红霞满头雾水,将方才的情形扼要说了。

“没什么不寻常的。”染红霞刻意运功内视,又活动了四肢,仍是摇头。“除了那或为天覆功的阴寒内劲之外,一切都跟原本一样,无有不同。”

耿照道:“又或是照射的时间不够长?”

染红霞道:“我足足瞧了一个多时辰……啊!便是这儿。”一手按着水精,另一手指向石壁。“我……我刚才做了个梦,梦到那面石壁是打开的,里头有个瘦削的黑衣人在使剑,周围都是白森森的人骨,凝在冰块或水精一类的物事中,庭石似的到处都是。

“我想再想看清楚些,但无论如何迈步,身子仍是一动也不动……当时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现下一想,差不多就是在这儿,视界还要再低一些。”心念微动,单膝跪了下来,视线约与烟丝水精相齐,才长吁一口气,满意点头:

“便是这儿了。在梦里,我该是蹲在这里看的,那人的剑法好极啦,简直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好,我反复看了几次,心里想:“如此凌厉的气势,我得赶紧练一练,免得印象消淡,难及他百分之一。”便突然醒过来。我是什么时候下的祭坛?是你抱……抱我到石壁前的么?”雪靥微红,有些不好意思,没再继续说下去。

耿照摇头。“不是我。是你自己走过去的。”染红霞不禁愕然。

“红儿,我有个异想天开的荒诞念头,你姑且一听,别笑话我。”他正色道:

“我觉得你非是白日发梦,而是看见了贮存于水精里的某段影像,一身黑衣、剑法凌厉,又在白骨陷坑内练剑……我猜你看见的那人,正是五阴大师。你且回想一下,将那人的模样说与我听。”

染红霞强忍着质疑的冲动,微侧螓首,喃喃道:“那人没有蓄胡,肤色极白,看不太出年纪,神情极是严峻,很瘦……不过个头不高,远远看来有些羸弱之感。我只记得这么多啦。还有,他眼睛很怪,放着红光似的,有些怕人。”回过神来,懊恼地微一跺脚,赧然道:

“都是你!让我说出这么丢人的话。这谁来听都知道是梦呓啊,怎做得数?”

耿照一本正经地摇头。

“红儿,你的话只是再三佐证了我那荒谬的想头而已,绝非梦中呓语。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看了五阴大师的手札,在梦中会出现石壁解封、坑中白骨,这是合情合理之事,但手札中无一字提及五阴大师的容貌,你却要如何凭空幻想?”他沉声道:

“五阴大师乃是绝世剑者,我们后辈遥想先人风采,总不免加以美化,就像孤儿想像中的母亲最美、父亲最是强壮可依,此人情之常。但蚕娘前辈对我说过死魔盛五阴的形貌,那是胤丹书前辈与她说的,是自两人闲话家常中撷取,多涉细节。

“五阴大师极瘦,身量却不高,与素有美男子之称、高大俊朗的袁悲田前辈站在一块儿,硬生生矮了半个头。此外,五阴大师有一双“血眼”,即眼白处血丝密布,我刚刚之所以想到大师的眼力或许异于常人,亦根源于此。这些讯息你从未听闻,如何空想而得?”

染红霞无法反驳,片刻才道:“那么……影像又是如何贮于水精之中?这般伎俩,我也从未听闻过。”

“这我就不明白啦。”耿照老实道:“不过开凿出这座瀑布地宫的工艺,在来此之前我也不曾想像过,不明所以,不代表不存在,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罢了。我听说在海边拾捡的螺贝里,经常留有涛浪的声响;玉石水精,亦能贮存练气士的些许真气。能贮影像的手段,说不定也是有的。”

“你说的这些,只有一个法子能证明。”

染红霞一咬牙,提起散在经脉里的阴劲——她借适才真气自行之便,已摸清了天覆功的运行之法。这门功法就像烙进了她的身子深处,上手毫无困难——玉掌青芒缭绕、肌莹欲透,二度印上烟丝水精!

耿照被她周身迸出的奇寒之气迫退了小半步,足底冰冷刺骨,霜气竟以染红霞双脚所踏为中心扩散,冻得地面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响,同时水精也发出刺目青华,红亮异光自中心射出,笔直贯入染红霞眉心!

这次持续的时间远比前度更加短暂。片刻异光消失,水精内的青芒略微收敛,染红霞的双掌仍按在水精上,缓缓睁开眼睛。“你说得没错,五阴大师真有一双血丝密布的奇异眼瞳。”她轻叹了口气,却非遗憾或惊惧之意,而是又欣赏了一次死魔之剑的欢喜满足。

“你能自由进出水精了么?”耿照实想不出更恰当的说法,姑且将水精当成谷中那座贮藏残简拓片的院舍,读取其中的影像,就像入屋取物。染红霞立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毋须多费唇舌,颔首道:

“只消心中生出“不看”的念头,便能退出;若想看得快些,想着“加快”即可,我适才又看了一遍大师之剑。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奇妙之物。”扶着祭坛边上的白玉雕栏坐下,仍是玉腿半跏轻捏莲诀,运起天覆功调复真气。

耿照注意到她额际汗珠点点,显是消耗甚钜,看来运使这块烟丝水精的代价与时间长短无关,关键在于看了多少东西。水精与女郎的玉手分离后,便不再焕发耀眼青芒,但中心的烟丝雾团仍不住旋绕,生机满蕴,并未回复成先前冰冷死物的模样。

耿照不敢离开伊人,待在探臂可及的范围内为她护法,一面打量着这枚可贮影像的特异水精,暗忖道:“若我也能看见影像,那就好了。我的内力较红儿浑厚,说不定看得到石壁封闭的景象,又或其他出谷的线索。”

自习得碧火神功,这是头一回在内力的计较上使不上力,过往对手中,纵是修为远胜于他如岳宸风、李寒阳等,也不得不对他深厚的根基刮目相看。偏生这水精只对天覆神功有反应,耿照无奈之余,亦颇不是滋味,直到一个大胆绝伦、却又入情入理的念头掠过脑海——

论与鳞族之渊源,什么比得上他脐中的化骊珠!

宝宝锦儿当日在阿兰山道所言,重又涌上心头;耿照只犹豫了短短一霎,咬牙运起骊珠奇力,徐徐送入水精,蓦地水精大放光明,却非是见过的苍色青芒,而是水波般的绿光!

与适才的满室粼波相比,此际的水精简直就是一团绿色烈日,耿照完全无法直视,两眼被刺得泪水直流,痛苦闭目,隔着眼帘仍觉光炽,慌忙后退,背脊冷不防撞上硬物,随即摸到一团温香绵软、却又极富弹性的玲珑娇躯,原来是退到了雕栏边。

耳边依稀听到染红霞“怎么了”的殷殷娇呼,脑子里热烘烘地全然无法思考,勉力想睁开被烈光刺伤的眼睛,朦胧的视界骤尔一亮,满目鲜绿倏然转红。那熟悉的炽亮剥夺了他的平衡,耿照足下倏空,原本踏着的白玉铺板消失不见,身子急遽坠落;仿佛过了许久,又似于顷刻之间,“砰!”双脚才又踏着了实地。

耿照本以为自己摔出了个大坑,才得这般轰然;低头瞧去,见一双白皙的赤脚踏在地上,两端略扁、中间鼓起的视野看什么都很怪,花了好些时间才恢复,耿照却只有惊骇更甚而已。

那不是他的脚。

耿照迄今十八年的人生里,不知洗了几回脚,从小姊姊耿萦就非常留心弟弟的起居习性,无论玩得多脏多野,总要在院前水缸洗了脚才准进屋。他对自己的双脚非常熟悉。

踏在地上的这双脚虽亦是男子所有,却比他见过的都要白而修长,小腿肌肉结实虬劲,细长的足趾不带一丝阴柔气息,只觉雍容高贵。他平生所识,指剑奇宫的聂二、沐四皆是肤色白皙的美男子,亦有王孙贵胄之气,然而与这双赤脚的主人相比,不知怎地竟有些失色。

这决计不是耿照的脚,虽然长到了他的身上。

随着视线里的物件形状恢复正常,五感知觉也逐一复苏:风,空气很湿很润,水气覆在肌肤上……白玉石板有着生苔似的黏滑,远处传来瀑布的轰隆声响,火炬的焦油与烧烟气息……

他穿了件茧绸似的厚袍子,触感却比他所知的绸缎都要粗砺,轻刮着肌肤的感觉有种出人意表的熨贴与舒适,一如走入地宫的那条路。耿照想低头检查身上的衣物,才发现自己一动也不能动;并非四肢百骸瘫软无力,相反的在身体深处,差不多就是自脐间直直贯入的位置,有股潮浪般的巨力潜伏,光察其气息,就不敢再想像释放时该有多么惊人——

耿照开始明白,方才为何会有“撞破地面”的错觉了。

与这具蓄满力量的躯体相比,大地脆弱如一张薄纸,仅仅是站立吐息,都有使之崩解的危险!自得鼎天剑脉以来,耿照对自己肉体的强韧极具信心,然而和这个身体比起来,他弱小得宛若婴孩,连跪伏在这双赤脚边的资格都没有,遑论与之并立于大地上。

(力量……绝对无敌的盖世之力,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想仰天大吼,或动一动臂膀、运劲跃起——只要能明白这身体运用力量的法门,哪怕一下也好,将窥得一处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像的崭新天地!

像在城北小院遭遇的,打得奇宫二奇、刀侯弟子等一干高手倒地不起的黑衣怪客,并非什么精怪化身非人恶魔,那人不过是突破了武学上的某个槛,进而掌握力量的真谛,一如这具躯壳的主人。

——若是这样……总有一天,我也能办得到!

(要是能动上一动、亲自运使一下这个身体,胜得三十年……不,至少是六十年以上的苦功!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又难以想像的境界啊!)他不知染红霞透过水精看到了什么,但他完全无法控制这幻境里的身躯,连转动眼球亦不能,只能随原主的动作见其所见,闻其所闻。

打着赤脚、身穿异服的男子视线落在半空中,自始至终都昂着头,只能从余光瞥见星垂四野,两侧一支接一支的焰顶燃向远方。那正是瀑布水声的方向。

这里是三奇谷么?耿照心想,忽生出一股强烈的感觉,明明白白告诉他:此间便是你所想的三奇谷。是的,就是这里。就是你想的地方。

还来不及深究,男子双臂一振,身后披风猎响,向前迈开了步伐。

耿照被他使用每块肌肉的方式,以及举手投足间重心的巧妙移转所迷,仿佛有人正为他试演一套极其高明的武功,以最直觉的形式,就连最幽微的疑问都能立刻被完美解答,再无一处不明,那种痛快的感觉简直难以言说。

若非周围爆出轰天价响的山呼,耿照可能就此沉醉,迷失在这绝妙的奇境中。

他被此起彼落的呼声唤回神,才发现听不懂呼喊的内容;语调似曾相识,像是从小听惯的本地方言,却无法辨出意思,像故意将土话转了调子,以更快的频率说出,怕连土生土长的东海人都无法听懂。

强横无匹的内力修为,使五感提升到耿照无法想像的境地,几可一层一层听见人们的欢呼、心跳、气息,乃至低声交谈时牙齿磕碰、舌尖翻搅的声响,当然也包括刻意压低、自以为安全无虞的蔑哼及吐唾。

如若有意,甚至能在耳鼓深处拉起筛子,将这些混乱交错又钜细靡遗的声响一层一层地筛开,想听见左后方约三丈远、那匿于山呼不息的人墙背后窃窃私语的任两人,不过是转念间事。

然而连筛选的权力,亦操纵在原主手中,耿照只能被动聆听。听不懂,耿照泄气地想。要是能明白就好了——

念头方生,鴃舌般的异地言语忽然显出了意义,自夹道之人口中吐出的话语全然没变,发音、语调、抑扬顿挫……等等,都与印象中的一模一样——至少在耿照听来是这样——只是他霎时就明白了它们的意思,仿佛这些人说的是朝廷官话、东海方言,或耿老铁远方家乡的土腔。

原来如此。耿照心念一动,想起了染红霞自述脱离水精幻境的那些话。

她在幻境中亦无自由,视线始终定于一处,无论现实中她走出了多远,所见的影像永远是固定的那一点。假设这些不是幻象,而是往昔之事的真实记录,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心识被吸入水精之人,无论他或红儿,不过是检阅记录而已,不能任意改变内容;记录中没有的,自也无法凭空捏造。红儿想走近陷坑再看清楚些,又或他想操纵这个身体任意行走,都是办不到的事。但与检阅之人切身相关的事、而不涉及更改记录者,如任意进出幻境等,则可依个人的意愿而为。

当他心中萌生疑问时,水精便就记录的内容回应了他。“这里是不是三奇谷”

如是,翻译众人的异邦土语亦若是。

此人是谁?耿照心想。

幻境中的景象持续进行着,并未中断,也未如前度一般,突然自心头浮现某个强烈而突兀的念想。耿照略一思索,很快便猜到问题的症结:水精若是某人用来记录过往的器物,当中唯一毋须解释、甚至连提都不会提的,即“我是谁”一问。

因为手札是写给自己看的,关于自己的部分何须说明?

耿照遂绝了直问的心思,开始就眼前所见迳行推断:

夹道两旁黑压压地俯满了人,披散着浓发的头颅趴得极低,可见男子的身份高贵,很可能是公侯乃至帝王。人人似都穿着甬状的及膝宽袍子,赤足系带,状似蛮夷;露出衣外的颈项、手脚多有藏青色的黥刺图样,又像获罪流放的犯人。

而他们呼喊的内容只有两字,耿照听了半天,终于听出是“万岁”。

“难道这人……竟是一名君王!”

古往今来以武艺闻名的帝王,翻遍史册也只一个独孤弋。但太祖武皇帝的朝廷可不是由披发跣足的野蛮人组成,他本人到死连南陵都未曾履足,遑论亲临番邦蛮族的部落,接受夹道的欢呼簇拥。

一股异样的悚栗掠过心版,耿照知男子不会刚好也练过碧火功,然以其武功造诣,自有敏锐的感应,能预见杀气一点也不奇怪。果然人群中接连飞出乌影,数名口衔匕首、面刺黥印的汉子扑过来,可惜两旁披着重甲的卫士抢先收拢阵形,将男子团团围住,但距离主子始终有七八尺远,莫敢再近。

“昏君!我取你狗……啊!”卫士们长戈戟出,仗兵器之利人数之多,将刺客戳了个洞穿。原本道旁迎驾的人们四散惊逃,露出伫在原地不动的数十人,显然是第二批刺客。

他们起出预藏的木棍石块,结阵上前,打算趁其余卫士还未聚集过来,将皇帝身边的十几名护卫队冲出缺口。比起第一批的猝不及防,这第二批全是魁梧结实的力士,也不管对着自己的戈尖锋锐狰狞,毫不犹豫地以肉身撞上去;第一人甫被长戈洞穿,后面第二个、第三个已抢着叠撞上去。

护卫们纵有戈楯,却料不到有这等舍生忘死的人肉战术,被一连几波撞得踉跄后退,前排大楯脱手,而距离皇帝最近的那人则一下顿止不住,退至皇帝身前五尺处。

“停步。”耿照听见自己如是说,声音威严低沉,宛若狮咆。

那卫士悚然一惊,未及扶盔,回头一瞧果然没错,自己竟踏入了陛下严令不逾的禁圈里,面色灰败,急急俯首:“是臣之过!请陛下赦免臣的家人。”男子道:

“念你尽忠多年,准!”那卫士大喜道:“谢陛下!”回剑戮颈,溅血倒地。

耿照心下骇然:“哪有这样的皇帝!卫士拼死替他挡下刺客,不过多退几步而已,竟要叩谢他不杀家中妻儿!”忽觉刺客痛骂的“昏君”二字,绝非无的放矢。

第二波刺客前仆后继,仍冲不破皇帝身边的护卫,反使十余名卫士拢聚更紧,挨着“不得逾进九尺”的禁圈将皇帝围得铁桶也似。没拿身子当冲车、串死在长戈阵前的刺客们,很快便死于来自四面八方的长戈下。

其中最悍猛的一人身上交错插了四、五柄长戈,被卫士们高高架着,鲜血淋漓地撑举起来,凌空不住抽搐,肚破肠流,兀自圆瞠双目,不肯咽气。那皇帝忽然一笑,怡然道:“带上前来!朕倒要瞧瞧,是怎么个铁脊梁的好汉!”

卫士们长戈一甩,将那人掼进包围圈,“砰!”重重摔在地上,鲜血和着泥沙尘土四处溅洒,极是惨烈。耿照直想移目,男子却是铁石心肠,眼睛都不眨一下,蓦地一点乌芒穿出尘沙,直标他肩头!

男子以披风挥开沙尘,手捂左肩,嘴角微扬:“你忍着腹肠洞穿的剧痛不肯便死,就是为了吐出这枚毒针暗算我么?”刺客面黑如墨,已无声息,应是喷出毒针之际擦破油皮,当场暴毙,可见其剧。

“用毒若杀得死你,你最少也得死过一百遍、一千遍了。”尘沙散去,耿照只觉不可思议:原本团团围着男子的十几名卫士全都掉转过头,狞光闪闪的乌戈指着孤独的君王。这一回,在刺客与目标之间,终于没有了阻碍。

——第三批刺客!

一直保护着男子的贴身卫士,才是这个计划的真正杀着!

“我们处心积虑,含污忍垢地为你卖命,为的就是突破九尺禁圈,接近你这杀千刀的昏君!这位万俟恶会义士,乃天下有数的“口里针”高手,他忍着长戈穿腹的剧痛与针毒,终近你身前六尺,射出毒针,这是天要收你,为世人讨还公道!乖乖受死罢——”

为首的卫士执戈怒目,慷慨激昂:

“……暴君玄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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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内容简介 2. 序言:我们为什么要出版? 3. 第一卷 荒冢妖刀 4. 第一折 寄魂妖刀,四大剑门 5. 第二折 残兵之殇,风雨断肠 6. 第三折 万劫不复,祸起青苎 7. 第四折 不堪闻剑,幽凝赤眼 8. 第二卷 红螺染枫 9. 第五折 剑罡通天,地母神箭 10. 第六折 虽死犹生,烽火绝境 11. 第七折 红螺之内,牵肠之丝 12. 第八折 通幽曲径,正邪一宗 13. 第九折 英雄梦醒,夺舍龙息 14. 第十折 狂歌策马,十步一杀 15. 第三卷 暗香疏影 16. 第十一折 虎风烟举,疏影横塘 17. 第十二折 暗香浮动,无双将门 18. 第十三折 姑射真仙,空林夜鬼 19. 第十四折 烹割有道,响屧凌波 20. 第十五折 东海一傻,刀舞八荒 21. 第四卷 天裂蛛纲 22. 第十六折 逾子之墙,明栈秋霜 23. 第十七折 蛛纲天裂,刀中称皇 24. 第十八折 北关七日,国破家亡 25. 第十九折 九幽泉下,快斩无双 26. 第二十折 漱云朱蜜,紫蝶采香 27. 第五卷 青锋赤炼 28. 第二十一折 流霞春戏,祸起青衣 29. 第二十二折 小雪初晴,红颜心机 30. 第二十三折 恍惚梦觉,昨夕今夕 31. 第二十四折 剑出正气,鹭立寒汀 32. 第二十五折 焰折虎翼,雷轨天行 33. 第六卷 五色帝牙 34. 第二十六折 险关易渡,悉断红尘 35. 第二十七折 环刀夜炼,铸月补天 36. 第二十八折 蛇虺当道,落羽分霄 37. 第二十九折 过山黄貉,牵机赤血 38. 第三十折 背水一战,深溪同途 39. 第七卷 碧火神功 40. 第三十一折 天罗宝典,五艳妍心 41. 第三十二折 荒山古院,梨花暴雨 42. 第三十三折 佛入东海,阿顶山门 43. 第三十四折 十方转经,越浦凤仪 44. 第三十五折 合鼎同火,授胎截气 45. 第八卷 百鬼夜行 46. 第三十六折 乌衣暗行,别开蹊径 47. 第三十七折 娑婆三千,子夜邪眼 48. 第三十八折 既成心魔,蛇穴曝踪 49. 第三十九折 腿似蝎尾,气若雷冲 50. 第四十折 鬼手薜荔,集恶三冥 51. 第九卷 凌云三才 52. 第四一折 思见身中,照蜮冥途 53. 第四二折 神令役鬼,投名血书 54. 第四三折 此间少年,三才一晤 55. 第四四折 迷踪梵宇,天降佛图 56. 第四五折 蓬门有盗,花径人无 57. 第十卷 赤血神针 58. 第四六折 雪股采心,截蝉玉露 59. 第四七折 青娥结草,宝刀神术 60. 第四八折 见景而悟,相忘江湖 61. 第四九折 断鹤续凫,天涎雷鼓 62. 第五十折 一水之恩,枣花几度 63. 第十一卷 亿劫冥表 64. 第五一折 残针刺血,花庭玉树 65. 第五二折 谁曰五绝,庄筌暗入 66. 第五三折 鹊巢鸠据,虚室开椟 67. 第五四折 凝眸往恨,红索娇雏 68. 第五五折 蓝田种玉,还君明珠 69. 第十二卷 东海一镇 70. 第五六折 势崩太华,剑如青灯 71. 第五七折 用无所用,虎嗣龙承 72. 第五八折 云屏雨幕,玉壑箫声 73. 第五九折 五蛇为辅,不令而行 74. 第六十折 良人安在,夜困长亭 75. 第十三卷 拔岳斩风 76. 第六一折 夜战三方,虚危之杖 77. 第六二折 偷梁换柱,血涌流觞 78. 第六三折 玄嚣八阵,伊梦黄粱 79. 第六四折 虎爪催心,春盈喜幛 80. 第六五折 他生缘会,何与阮郎 81. 第十四卷 八叶使者 82. 第六六折 石髓有尚,青鸟伏形 83. 第六七折 法眼由心,馈君殊礼 84. 第六八折 火融冰消,玉节何守 85. 第六九折 天佛降世,兆现玄鳞 86. 第七十折 鞭长莫及,避坑落井 87. 第十五卷 恶贯满盈 88. 第七一折 三尸化旡,虚境断肠 89. 第七二折 长街血战,玉可救亡 90. 第七三折 天姿恶剑,盈贯罪商 91. 第七四折 世间至恶,青梅绕床 92. 第七五折 虫豸偷香,一生所望 93. 第十六卷 血河妖燹 94. 第七六折 圣愚不肖,鱼烂而亡 95. 第七七折 宜在上位,提借锋芒 96. 第七八折 为谁减枝,刹那空华 97. 第七九折 风停柳岸,映日朱阳 98. 第八十折 火元之精,化修罗场 99. 第十七卷 七玄大会 100. 第八一折 夜麝蹄香,燕惊风雨 101. 第八二折 兽伏而出,蛇蝎心计 102. 第八三折 灵剑穿心,腹生火齐 103. 第八四折 苍天欲赐,衡门幸子 104. 第八五折 品幽合卺,谁曰可杀 105. 第十八卷 桑木之阴 106. 第八六折 孰为牙爪,孰为骨梁 107. 第八七折 于征不信,自入罟网 108. 第八八折 至诚无碍,心若镜台 109. 第八九折 幽深金帐,啸月青狼 110. 第九十折 刀似蚕覆,唤子如殇 111. 第十九卷 恩信仇雠 112. 第九一折 投瓜报琚,人鬼殊异 113. 第九二折 君何有私,正邪皆惧 114. 第九三折 泪映红妆,怜月照影 115. 第九四折 故国应在,蟾魄依稀 116. 第九五折 蒲轮瞽宗,隔世违命 117. 第二十卷 世间至邪 118. 第九六折 驱民为剑,刀血翼扬 119. 第九七折 绿柳迷阵,樱庭分香 120. 第九八折 天机暗覆,问道锋狂 121. 第九九折 世无所制,圣佛遗愓 122. 第一百折 离缘而聚,凝琼霜华 123. 第二十一卷 琉璃佛子 124. 第百零一折 剑与君同,以心传心 125. 第百零二折 翼爪劫余,馈子千金 126. 第百零三折 本我无相,佛映琉璃 127. 第百零四折 千夫所视,刃淬锋极 128. 第百零五折 颠鸾锦榻,如不胜衣 129. 第二十二卷 三乘论法 130. 第百零六折 天仗风雷,八寒阴狱 131. 第百零七折 义无反顾,其逾千钧 132. 第百零八折 凝功锁脉,蚁聚蜗争 133. 第百零九折 坛宇论战,慈悲喜舍 134. 第百一十折 奔雷殒日,明镜高悬 135. 第二十三卷 造极之战 136. 第百十一折 飞鸢下水,当者无畏 137. 第百十二折 鼎天剑脉,伐毛洗髓 138. 第百十三折 难陀现首,代战者谁 139. 第百十四折 九诀三易,起手无回 140. 第百十五折 皇律清夷,鸟散鱼溃 141. 第二十四卷 刃冷情深 142. 第百十六折 天工昭邈,破魂血剑 143. 第百十七折 千里秋毫,洿池罟现 144. 第百十八折 自反而缩,惊才绝艳 145. 第百十九折 永言俱实,微尘洞见 146. 第百二十折 秋叶几回,凝愁片片 147. 第二十五卷 五阴炽盛 148. 第百廿一折 重泉有罅,福祸自生 149. 第百廿二折 何为卿狂,丽藻华菱 150. 第百廿三折 梦外冰凝,古石含菁 151. 第百廿四折 明珂胜雪,朱紫交竞 152. 第百廿五折 玉宇巍峨,牙骨盈坑 153. 第二十六卷 于愿接天 154. 第百廿六折 岂不同悔,共语今朝 155. 第百廿七折 鳞翮之化,室迩人遥 156. 第百廿八折 真龙一怒,上彻云表 157. 第百廿九折 玉骨冰肌,谁从赭汗 158. 第百三十折 子夜飞遁,鸿鹄鸣高 159. 第二十七卷 换巢鸾凤 160. 第百卅一折 翻羽难去,丹心作灰 161. 第百卅二折 停舟何羡,珠圆玉瑰 162. 第百卅三折 往而不害,远引临非 163. 第百卅四折 说时依旧,故土黄坏 164. 第百卅五折 焉薄骨肉,入道高危 165. 第二十八卷 我武维扬 166. 第百卅六折 残拳败剑,寰宇无双 167. 第百卅七折 血云锋起,其战玄黄 168. 第百卅八折 偷龙转凤,冷鑪红釭 169. 第百卅九折 群姝无首,岂子独伤 170. 第百四十折 橘下相逢,江湖梦惘 171. 第二十九卷 前尘如梦 172. 第百四一折 李生桃傍,擒寇擒王 173. 第百四二折 胡取禾兮,问盗以赃 174. 第百四三折 君如不归,苍生何望 175. 第百四四折 惊燕回翔,流沔移光 176. 第百四五折 返魂再世,其魇煌煌 177. 第三十卷 四极明府 178. 第百四六折 蒺藜长据,如见斯容 179. 第百四七折 重波勿返,千年一梦 180. 第百四八折 旧游安在,雾雨凝峰 181. 第百四九折 倾墨入海,歧生孤龙 182. 第百五十折 弥恨洗冤,孰轻孰重 183. 第三十一卷 冷炉开道 184. 第百五一折 一命待贾,此身难容 185. 第百五二折 其气周流,香卷云收 186. 第百五三折 毫厘之差,满盘尽墨 187. 第百五四折 新雪含垢,倏忽魇成 188. 第百五五折 灰翳蔽日,矫矢腾空 189. 第三十二卷:枯泽血蛁 190. 第百五六折、笼鸟掩借,伽蓝喙底 191. 第百五七折、自迩而高,因怖生力 192. 第百五八折、兽见皆走,丝萝何寄 193. 第百五九折、谁应念我,付君完璧 194. 第百六十折、落红纷纷,更化春泥 195. 第三十三卷:龙皇祭殿 196. 第百六一折、行逑俱空,使两虎斗 197. 第百六二折、坐见悔吝,蝉鸣夜柳 198. 第百六三折、源始穹秘,燕子无楼 199. 第百六四折、故人长别,此番曾梦 200. 第百六五折、孤魂野岭,血海横流 201. 第三十四卷:谁主七玄 202. 第百六六折、诳世弥弥,天涯莫问 203. 第百六七折、鬼蜮之丧,中道王存 204. 第百六八折、师出有名,暗夜惊心 205. 第百六九折、碎骨金轮徒自缄忆 206. 第百七十折、彼梦如是,说时曾经 207. 第三十五卷:浮鼎山庄 208. 第百七一折、此心既殊,自非我族 209. 第百七二折、洞房烛新,于焉辜负 210. 第百七三折、疚恨终生,如蛆附骨 211. 第百七四折、桐乡鼎鼐,问钼何出 212. 第百七五折、还报青羽,仙迹胥储 213. 第三十六卷:机关算尽 214. 第百七六折、太易凝俱,谋者兆形 215. 第百七七折、瓜濯素艳,回首惊情 216. 第百七八折子、何易我,倒戈以盟 217. 第百七九折、牙莹骨座,剑血魂收 218. 第百八十折、与尔同销,玉波盈盈 219. 第百八一折、群邪之首,洞烛虚境 220. 第百八二折、干元倒转,忍荤巨灵 221. 第百八三折、识诚扳荡,独媚玄冥 222. 第三十七卷:胜者为王 223. 第百八四折、旧人长随,阳差阴错 224. 第百八五折、玉面春华,遥望奂若 225. 第百八六折、一甓之合,曾建金瓯 226. 第百八七折、画虎未成,无往不复 227. 第百八八折、天姿降尔,血海刀馎 228. 第百八九折、粪土为墙,岂可镘圬 229. 第百九十折、心归寂灭,万籁俱无 230. 第百九一折、倩君作嫁,酬以明主 231. 第三十八卷:狡狐绝计 232. 第百九二折、换骨脱胎,天蚕冰覆 233. 第百九三折、明烛映晓,初荷含辱 234. 第百九四折、情丝牵肠,玉股凝酥 235. 第百九五折、心怒所向,恩怨何如 236. 第百九六折、茯苓雪生,万年松斸 237. 第百九七折、长恶不悛,谁堪强怙 238. 第百九八折、举世皆诈,岂无善独 239. 第百九九折、其艳无俦,情浓声住 240. 第三十九卷:统摄群邪 241. 第二零零折、未尝乳子,诱君以深 242. 第二零一折、蓝田灌玉,略施薄惩 243. 第二零二折、泥犁净业,十六游增 244. 第二零三折、应亡未亡,刑罪相称 245. 第二零四折、杀赦两难,胡为干城 246. 第二零五折、天伦何系,负德孤恩 247. 第二零六折、潸然寄影,野蔓自生 248. 第二零七折、错落缘合,求败显胜 249. 第四十卷:旧日曾好 250. 第二零八折、山云无觅,且作浪游 251. 第二零九折、湖柳未央,池苑依旧 252. 第二一十折、衮冕荣华,或可轻抛 253. 第二一一折、丁香舐红,为郎君羞 254. 第二一二折、琉璃盏碎,满目寇雠 255. 第二一三折、双元铸心,恩怨到头 256. 第二一四折、至此无争,混一执筹 257. 第二一五折、月下推敲,欲辩何从 258. 第四十一卷:初犊望泣 259. 第二一六折、君何预闻,隔室谛听 260. 第二一七折、映钩如线,片片絮惊 261. 第二一八折、信其可信,旧园曾忆 262. 第二一九折、山涧埋骨,呆若木鸡 263. 第二二十折、死生离合,一梦如是 264. 第二二一折、曲水流觞,堪治魇疾 265. 第二二二折、夜刀胜雪,素手合凝 266. 第二二三折、卿本无明,破而后立 267. 第四十二卷:寒潭雁迹 268. 第二二四折、太阴铸形,帝垣心刀 269. 第二二五折、凭花入眼,许为公道 270. 第二二六折、怀沙卧血,未减清臞 271. 第二二七折、君问归期,水夜轳音 272. 第二二八折、累恶无由,匕现图尽 273. 第二二九折、柳岸习习,一一风举 274. 第二三十折、冤成薄幸,帘后舞腰 275. 第二三一折、愿同比翼,不问青霄 276. 第四十三卷:当世佛主 277. 第二三二折、才入虎穴,又遇酥风 278. 第二三三折、烟尘扫却,逋寇难平 279. 第二三四折、明如秋水,成竹在胸 280. 第二三五折、如非不文,无以惩凶 281. 第二三六折、黄钟哑甚,瓦釜雷鸣 282. 第二三七折、惟求真主,复我山宗 283. 第二三八折、怜君何事,浸透重衾 284. 第二三九折、与子偕异,沉吟至今 285. 第四十四卷:时御六龙 286. 第二四十折、恃以弗惧,半生糊涂 287. 第二四一折、无日无月,星曜何如 288. 第二四二折、鹰攫平野,青霄进路 289. 第二四三折、胜于先胜,笑掩兵书 290. 第二四四折、角羽飞扬,巡拾反覆 291. 第二四五折、群戈驱驰,不遑宁处 292. 第二四六折、使子坚锐,破子干城 293. 第二四七折、一以贯之,行驭有术 294. 第四十五卷:鸢肩蝉腹 295. 第二四八折、欲辩忘言,此间深意 296. 第二四九折、鳄狂将立,凡鸟何击 297. 第二五十折、豺狼竟噬,葵藿倾心 298. 第二五一折、信俱往矣,雨色又新 299. 第二五二折、为与君遇,千载乖离 300. 第二五三折、蚕凋桑落,恨予丹棘 301. 第二五四折、素孺可教,剑指风云 302. 第二五五折、孤魂血祭,动地龙吟 303. 第四十六卷:裘狐袖羔 304. 第二五六折、灵火同源,风云相生 305. 第二五七折、淬身成铁,四奇开阵 306. 第二五八折、敢与君绝,玄律忽震 307. 第二五九折、华发今日,有蕴赤心 308. 第二六十折、云水旷鸣,弦歌无因 309. 第二六一折、难支独木,匏系天地 310. 第二六二折、铜头铁额,陌路情真 311. 第二六三折、香辇为狱,天囚凶忍 312. 第四十七卷:惊梦逝鸿 313. 第二六四折:卿如玉舄,何有洁污 314. 第二六五折:留情空寄,啮魂血谱 315. 第二六六折:倩君开怀,满城俱观 316. 第二六七折:交颈坐莲,水月镜花 317. 第二六八折:无间相逢,万里同哭 318. 第二六九折:百日恩情,终付毗卢 319. 第二七十折:曾行此路,捣衣青苎 320. 第二七一折:戴紫披罗,气吞如虎 321. 第四十八卷:冠缨索绝 322. 第二七二折、帝里鸣珂·掌降如玺 323. 第二七三折、狱龙紫气·不败帝心 324. 第二七四折、苦海迷觉·能夺夜令 325. 第二七五折、雪乡应在·寒苔千里 326. 第二七六折、谁与同命·灵鸟迦陵 327. 第二七七折、曦月无见·其风如霆 328. 第二七八折、气运当换·孰论高低 329. 第二七九折、四时楚雨·销魂清映 330. 第四十九卷:破府刀藏 331. 第二八十折、岂怨憎会,爱别离苦 332. 第二八一折、使民放铸,圣断皇图 333. 第二八二折、青苹之末,始于风逐 334. 第二八三折、细渠柳岸,纸素名污 335. 第二八四折、行闻祆除,书同谁付 336. 第二八五折、朝花夕月,一眼梦如 337. 第二八六折、卅年光景,恍惚瞬目 338. 第二八七折、此前种种,葱蒙水雾 339. 第五十卷:锱雨劫灰 340. 第二八八折、骊龙欲近,怒满弓刀 341. 第二八九折、倩入苦海,君莫辞劳 342. 第二九十折、周流咫尺,罪由己招 343. 第二九一折、此应无解,凌云谁笑 344. 第二九二折、卿自华发,剑引腾骁 345. 第二九三折、有心若是,如衣九曜 346. 第二九四折、挈瓶者谁,玉里藏姣 347. 第二九五折、常恐悔吝,雾雨溶消 348. 后记